大雪纷飞,朔风怒吼,锦宫城外一片银白、竹篱、矛舍、小桥俱笼罩在鹅毛般雪片之下,四野寂寥无人。
官道上突现一匹快马,四蹄飞奔,泼刺刺荡起-片雪尘,骑上人伏在鞍上,一迳冲进城门内。
那匹骏骑似是识途,自动转往一条宽敞长巷内,飞奔之势也缓慢下来。
巷尾“连环镖局”门首石阶上立着一个短衣棉鞋,发须斑白老者,他正吸着-袋旱烟,吞云吐雾,怡然自得。
他忽然发现-骑缓缓驰来,不禁失声惊道:“那不是卢贤弟么?”遂忙高呼传声入内,纵身一跃,抓住马鞍,只见骑上人面如金纸,双眼紧闭,气如游丝,忙抱下鞍来,唤道:“卢贤弟,你这是怎么了。”
镖局内如风电叫窜出四五条人影,其中一个身着天青长衫,矮瘦精悍中年人,见状双眉一皱,低喝道:“速抬入内。”
众人将伤者抬往大厅放下,矮瘦中年人右掌徐徐伸出,对准伤者后心“啪”的一掌击实。
只见伤者咳了一声,呛出一口浑浊紫黑的血痰,睁开双目,望了矮瘦中年人一眼,右手在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凄然笑道:“局……主……五……十……万……两……白银……”
话声未落,忽口耳眼鼻涌出黑血如注,大叫一声,气绝而死。
矮瘦中年人甚感困惑,倏地抢过那封书信,拆阅详观,不禁面色大变。
原来连环镖局三月前应松潘将军之命,护送五十万金珠至燕京当道奸相,局主铁臂苍猿许阳认为兹事体大,途中难免出事,沿途邀请甚多武林名手暗中相助。
铁臂苍猿许阳乃昆仑门下,一身武学得白昆仑真传,江湖中人缘颇广,走镖以来从未出过舛错,可是此次经豫冀边境丹风岭下,却不料遇上蒙面盗贼二十余人,几乎人镖俱亡,所幸邀约武林名手赶至驱退,镖银安然抵京。
许阳此时目睹书函,几乎疑心不是事实,一旁老镖师飞弹银镖王子和道:“局主,信中写些什么?”
铁臂苍猿许阳面色异常难看,道:“王镖头,你拿去瞧瞧。”
王子和接过书信,只见函内寥寥数语:“丹凤一别,时逾三月,五十万白银,望七日内备妥存放丞相祠后,草草匆书,毋自蹈覆亡,蒙面人白。”
这-封信,字体潦草涂鸦,言短意简,并非出自饱学之士手笔,但含恐吓之意甚明,王子和不禁机伶伶打一寒颤道:“如今计将安出?”
许阳冷笑道:“许某创设连环镖局十数年来,蒙诸位戮力同心,才立下这片其业,虽赚的着实不少,但许某疏于钱财,纵然倾家赔了出去,也值不了五十万……”
王子和咳了一声道:“局主别说丧气话,对头人既然寻仇问衅,我等如果示弱,照书信去作,也未必能将事平息下去,尽七日之期,局主赶速邀请同道相助。”
许阳忽长叹一声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可虑的是,丹凤匪徒迄未知其来历。”
当下,许阳遣出了九骑快马,干练名手,分途邀请同道至友相助。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已是第六天了,所邀约的人手一个均未见来,连派出之人也未见回报,镖局中人均忧心惶急,铁臂苍猿许阳面色阴冷,负手在室内来回踱步。
这日风雪比往日大,寒冷异常,天空积压着阴霾云层,虽在傍午,却如晦暮,气氛着实令人郁压难伸。
窗外呼吼啸掠,北风如潮,振动窗纸欲破,突然,啪的一声,一扇窗木禁不住汹涌朔风被吹了开了。
铁臂苍猿许阳不禁一怔,忙跃向窗前伸手推窗。
蓦闻一声阴冷语声随风传来道:“许朋友,限期已至,明晓三更将银两送至,不然,可别怨老夫心辣手黑。”
许阳闻声一按窗沿,身形疾翻而出,循声扑去,身未落地,只一条黑影似箭离弦射向大雪纷飞远去杳失。
他知再追也是枉然,对头人似存心逼自己走上绝境,不由顿了顿足,转身一跃,穿窗入室。
王子和已先在室,目光凝注在许阳脸上,道:“局主,莫非对头人来了。”
许阳点头,铁青脸不语,走出室外向大厅奔去。
两人先后步入大厅,只闻户外隐隐传来一阵奔马蹄声,戛然寂止,一个精壮汉子奔入大厅,抱拳说道:“夏大侠接奉局主书信后,慨允立即赶来。”
许阳道:“李阳,途中无人狙击么?”
那精壮汉子摇摇首道:“并未遇上阻挠,顺利无比。”
许阳不禁一怔,喃喃自语道:“这就奇怪了。”
他本认为强仇寻衅.绝不容节外生枝,九骑快马派出,并未寄予厚望,却不料竟然一路无阻,令人难解。
抬头望去,却见那精壮汉子依然肃立原处,摆了摆手,道:“辛苦你了,暂回房休息吧。”
精壮汉子转身向外走去,尚未跨出门外,忽全身扑栽在地。
许阳及王子和不禁大骇,俯身抢前扶起已是全身冰冷,气息均无,解衣检视,并无发现致命伤痕。
王子和目露忧容道:“局主,对头人存心置我等于死不可,燃眉之急,不可不设法。”
许阳沉声道:“这个兄弟知道,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生死两字兄弟置之淡然,目前,李阳之死,显示途中巳受暗算,只是自己不知罢了,我等无法找出致命伤痕,找出对头人来历,对头人居心叵测,兄弟不胜忧虑他们用心,不仅在连环镖局,而是挑起一场武林血腥杀劫。”
王子和诧道:“事态有如此严重么?”
许阳面色阴沉地点点头道:“王老师倘或不信,今晚便可分明。”
果然不幸为铁臂苍猿料中,一波未平,接二连三地又来,派出八骑快马陆续转返。与第一人一般暗伤突发,七窍流血暴毙。
经此一来,连环镖局内愁云黯淡。人人自危,如千斤重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般,深深地喘不过气来。
彤云密布暮霭笼罩,雪,愈加狂劲了,寒风锐啸侵肤如割,大街上一个头发半秃,蓄着两撇山羊胡须的灰衣老者跨着一匹川马,缓缓踏雪策入连环镖局那条宽敞长巷内。
那老头其貌不扬,从他身上察不出一丝武林中人气味,鼻中低声哼着川剧,韵味甚佳。
令人惊奇的是他穿着-身单薄灰衣短装,狂风大雪之下,竟瞧不出他有丝毫瑟索之感。
忽地那老头眉梢一扬,道:“什么怪气味?”说时右手五指虚空往漫天风雪中抓去。
只见一条黑影腾空窜起,离地三尺似遇阻力,身形急骤下沉,改向老头扑来。
老头哈哈一声大笑道:“龟儿子还敢发横。”
这毫不起眼的老头儿显然是武林高手,身法奇快,往左一摆,滑下马鞍,右臂-圈,一式“倒转阴阳”疾抓而出,迅如奔雷。
一把顿时扣在那扑来的黑影腰眼所系丝绦上,只听闷哼一声,便无声无息。
老头抓住那人,望也不望,随手搭在马背上,牵着缰绳步行,一步一步向连环镖局走去。
连环镖局景象惨淡凄凉,门前悬着两只油纸灯笼,在狂风中摇晃不定,灯光昏黄,一个镖伙倚在石狮上,神色忧郁不宁,瞥见风雪中的老头牵马走来,目露惊异之色,道:“老英雄是找人么?”
“不找人。”老头瞪目答道:“是你们局主请我来的,快去通禀局主,就说川边葛宁带来一件贵重礼物求一见。”
树的影儿,人的名儿,神鞭无影葛宁廿年独歼太行八寇威震江湖,镖伙一听,大喜过望道:“原来是葛大侠……”说着转身急奔入内,须臾铁臂苍猿许阳随着镖伙快步迎出,抱拳满脸堆着笑容道:“在下事急求人,葛大侠慨允拨冗亲临,感恩不尽。”
葛宁哈哈大笑道:“许局主,你我最好免去繁文褥礼,咱们办正事要紧。”伸手挟起马背上匪徒,急步走入镖局大厅,发现那匪徒已面泛青紫,气绝身死多时了。
许阳诧异道:“匪徒预置剧毒藏在齿缝内,看来欲查对方主持人恐徒劳心机。”
葛宁冷笑道:“这也未见得,许局主,你将此事原委经过详叙出,容老朽商酌对策。”
许阳细叙原委,只见葛宁不停地搜觅那具尸体,检视浑身上下,终于在衣襟内角发现绣着三只细小金铃,面色不禁微变。
神鞭无影葛宁-向为人诙谐,此时面色严肃沉凝,冷笑道:“许局主,此人似非向你我找回过节而来,只怕要掀起武林剧变,说不定老朽要把命赔上。”
铁臂苍猿许阳目露骇容道:“葛大侠莫非已查出此人来历?”
葛宁摇首道:“只找出-丝端儿,尚未敢贸然断定,许局主,你我不如前往武侯祠一探。”
许阳连日来已是六神无主,此时病急乱投医,唯葛宁马首是瞻,两人纵身跃出,往城外武侯祠奔去。
月黑无光,风雪载途,武侯祠内一片幽森,神殿内长明灯火黯淡无光,帷幔瑟瑟翻动。
两人在祠内搜觅了一遍,并无丝毫可疑之处,葛宁喃喃自语道:“这就奇怪了。”
许阳道:“约期应在明晚,你我来得为时太早。” 蓦地——
一声冰冷的笑音忽从帷幔内传出道:“一点不早,许阳,你那银子可曾备妥了么?”语音宛若地狱阴风,入耳毛发悚立。
许阳葛宁不禁心神猛凛,悚然倒退一步,葛宁大喝一声道:“阁下何不现身出见。”
帷幔一动,只见一条黑影飘射而出,悄然落在两人身前丈外之处,昏黄灯光下,那人满面是油绘五彩斑烂,双目逼射夺人心神寒芒。
许阳心头一凛,抱拳道:“阁下就是丹凤岭总瓢把子么?”
那人阴阴一笑道:“兄弟奉总瓢把子之命,今晚在此等候许阳局主驾临。”
许阳道:“贵总瓢把子有何话说?”
那人答道:“望许局主勿自误误人,五十万两白银在你许局主眼中不啻九牛一毛,明晚如数送到,昔日过节一笔勾消,若邀人助拳,只怕今后江湖内血流成渠,积尸如山。”
葛宁冷笑道:“好大的口气。”横身踏步,右臂疾伸,一招“金豹探爪”攻出,出手如电,攻向部位更是势所必救。
那鬼脸人屹立不动,五指疾拂迎出,带起一片划空锐啸。
葛宁面色一变,身形右滑三尺,双掌快如奔电,连攻出七招,无一不是奇奥精绝武学。
鬼脸人阴侧侧一笑,五只鬼爪在空中飞舞,引起一片怪啸,逼出无形潜力使葛宁倒退。
突然,灯光-黑,葛宁发出一声闷哼,许阳不禁大惊。
长明灯又复一亮,鬼脸人已不知何往,葛宁右颊上竟被鬼脸人鬼爪划开一条三寸许血槽,却不见一丝血液外溢,倚在殿壁上,目露激厉怒容。
祠外随风飘送鬼脸人阴恻恻冷笑道:“我那爪子内蕴有奇毒,无药可解,七日之后毒性发作,全身腐烂而亡。”语音说至最后一字,渐远微弱,杳不可闻。
许阳目注在葛宁脸上问道:“葛大侠伤势如何?”
葛宁鼻中冷哼一声道:“老朽死不了,走!”
两人疾奔转回连环镖局,所邀约武林能手俱已赶到,目睹葛宁面上血槽,问知详情,不禁大惊失色。
葛宁面泛苦笑道:“一场武林弥天浩劫巳在酝酿中,你我均难逃过这一场劫运,为今之计,许局主你明晚单刀赴会,应允五日内筹妥五十万两白银。”
许阳大出意外,讶异道:“葛大侠为何竟出此言?”
葛宁颊伤宛如万千烙针灼焚,熬受不住,一阵头昏目眩,忽大叫一声,倒在地下,昏死过去。
群雄不禁大骇,手忙脚乱,将神鞭无影葛宁抬往厢房榻上,却不敢妄用药物施救。
天色已是四更,连环镖局内武林群雄相继赶到,嘉宾云集,却不见一丝欢愉之色,愁云密罩,相对无欢。
突闻镖伙飞报青城掌门人威灵子,少林掌门人元元上人驾到,许阳精神一振,率领群雄出迎。
元元上人瞥见许阳出迎,合掌高宣了一声佛号道:“许檀越,老衲不请自来,望许檀越不要见怪。”
许阳躬身行礼道:“两位掌门老前辈驾临,晚辈感恩不尽,但两位老前辈何以知道晚辈处境困危?”
威灵子面色沉肃道:“到里面再说吧。”
群雄随着两位掌门人进入大厅,元元上人目光巡视了群雄一眼,含笑道:“葛施主为何不见?”
许阳不禁一怔,暗道:“这位少林掌门人预知葛宁前来。”当下不便询问,遂将葛宁身负毒伤经过说出。
元元上人面色微变,向威灵子道:“葛檀越所料不错,威灵道兄,你我将置身在这武林杀劫中。”
群雄闻言茫然不解,威灵子倏地离座,步向厢房而去。
神鞭无影葛宁仍是昏迷不醒,面色焚热火赤。
元元上人已随入内,目睹葛宁情状,叹息一声道:“葛檀越何必自苦如此?”
威灵子徐徐伸出右臂,两指在葛宁身上点了十三处血经重穴。
元元上人取出一粒芳香扑鼻金丹,卸开葛宁下颚喂服而下。
半晌,只见葛宁四肢微微鼓动,睁目大叫道:“闷杀我了。”一眼瞥清两位掌门人,不禁哈哈笑道:“两位相信在下的话了。”
元元上人含笑道:“檀越虽服用了老衲金丹,仅能暂时苟延性命,威灵道兄将奇毒逼驱十三处穴道,也只能保住半年……”
葛宁笑道:“在下年逾花甲,虽死何惜,有半年已足够了。”
威灵子道:“并非贫道被施主说服,怎奈本门两位师弟遭暗算,身罹奇毒,与施主一般,所以赶来请问其详,料不到施主也遭此变故。”
葛宁淡淡一笑道:“若不是在下有意让鬼爪抓上,纵然在下舌生莲花,你这一派之尊也未必能全然见信。”说着下身起坐,正色道:“威灵道长可曾记得十八年的一段往事么?”
威灵子愕然诧道:“贫道健忘,想它不起是何往事?”
葛宁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十八年前重阳佳节,你我偕同前往剑门紫云崖上访谒紫府书生虞冰,那时虞夫人外出未归,他一人独自伫立绝顶赏月,见我两人到来不禁大喜,你与他本是棋友,各持黑白飞扳搏杀,在下旁观战,不料一个鬼脸老人率着十八名蒙面匪徒登上崖顶有意寻衅,坚欲与虞冰兄印证武功……”
威灵子神色一呆,道:“诚有其事,但贫道想不出有何关连之处?”
葛宁望了威灵子一眼,道:“那时鬼脸老人目睹你我二人在,神色微异,在下即断定是这鬼脸老人,不曾料到你我二人在重阳月夜竟会不速而至紫云崖上,但势成骑虎,不得不先发制人,不待虞冰兄答话,即施内家重手,双掌齐出,撞向虞冰兄而去……”
青城掌门威灵子肩头微皱,道:“这个贫道知道。”
葛宁冷笑道:“你却不知道在下为追赶一名负伤蒙面匪徒,越过三座岭脊才将他追上,施展满天花雨手法打出九支月牙镖,那名匪徒身中五支倒地,却非要害,但已毒发身死,在下在他衣内发现特有的标记……”
威灵子道:“什么标记?” “三枚线绣金铃。” “施主当时为何不说?”
葛宁冷笑道:“当时在下赶回紫云崖,十七名蒙面匪徒俱已命丧在道兄太清玄功之下,鬼脸老人与虞冰兄各以玄功拼搏,终于鬼脸老人不敌遁去,你我请问虞冰兄那鬼脸老人来历,虞冰兄淡然一笑不答,续与道兄对弈,在下忖思鬼脸老人谅系虞冰兄旧识,他既似有隐衷,在下何能哓舌……”话声略顿,又道:“之后,紫府书生夫妻偕往滇南觅取星河三宝,因水深酷寒,凝力又大,回山终因受寒太甚,血凝髓冻,罹患下体僵痹,恰遇强仇猝袭,罹受满门覆灭惨祸,紫府书生武林中人均翕然景仰,无不同声衰悼,多年来武林同道明查暗访凶手是谁?至今仍石沉大海,杳无蛛丝马迹……”
元元上人不禁动问道:“这两件事有何渊源,而且与连环镖局有何关连?”
葛宁正色道:“极有关连,在下也是接获许局主飞函相邀下才豁然想通,当日鬼脸老人与紫府书生印证武功并非寻仇,而是查明紫府书生是否觅获星河三宝,是以后来才有灭门惨祸,如今,他欲从连环镖局细微过节,掀起江湖滔天风波,目的端在星河三宝……”
“什么?”元元上人摇首道:“这话老衲似不尽信?”
葛宁冷冷一笑道:“在下来时从镖局外擒获一名匪,他口内藏有奇毒,失手被擒后,立即毒发身死,但在他衣襟内发现绣有三枚金铃标记……”
两位掌门人不禁骇然,元元上人低诵了一声:“阿弥陀佛。”叹息道:“那么鬼脸老人是谁?”
葛宁冷笑道:“在下虽然不知,但断言他必是当今卓著盛名的人物。”
威灵子道:“祸乃福之倚,说不定此人天夺其魄作法自毙,我等只有走一步说一步。”

东方朦朦发白,雪似乎更下得狂劲了,锦宫城覆掩在一片粉妆玉雕下,气候异常寒冽。
连环镖局群雄纷纷出动,三三两两,相继扑奔武侯祠而去,在武侯祠外五里周围,布下严密伏桩。
武侯祠气氛肃杀,静得出奇,漫长的白天一丝异动元均无,入晚三更,参天古柏甬道上屹立着元元卜人、威灵子、铁臂苍猿许阳等七人,相对无语,心情无比的沉重。
蓦地—— 凛冽呼啸寒风巾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长啸,威灵子心神微震道:“来了!”
突由祠内响起阴恻恻冷笑道:“老朽已恭候多时了。”
威灵子等人心神大震,他们来时已详密搜武侯内外了,此人由何而来莫非另有通道。
殿阶上忽生起一爆烈炸音,轰的一声,冒起一蓬熊熊绿焰,可映及五六丈之远,树木景物惨淡碧绿,令人不禁生起恐怖之感。
只见殿内冉冉飘浮出一个黑衣蒙面老人,身法似缓实速,眨眼,便已落在群雄丈外,道:“许局主言而有信,谅不致与老朽为难?“
威灵子合掌稽首道:“施主谅是武林高人,请赐告来历,以免贫道不敬。”
蒙面老人道:“这是老朽与连环镖局私人过节,并未激起武林风波之念,昆仑掌门人何必挑起血腥浩劫?”
威灵子不禁怒容满面道:“施主心怀叵测,未必没有别项企图。”
蒙面老人冷冷一笑道:“一派至尊,岂可无的放矢,含血喷人,老朽志在找回过节,要许局主今晚交出五十万两白银,前怨一笔勾销,老朽率领手下连夜撤走。”
元元上人含笑道:“老衲本佛门中人,及不愿意卷入江湖是非,但连环镖局九条人命施主如何说法。”
蒙面老人冷笑道:“老朽已严命手下不准无故伤人,谅他们也不敢违忤老朽严命,连环镖局九人之死,老朽毫不知情。”说着,身形前欺了-步,向许阳道:“请问许局主,今晚之事应如何解决。”
许阳朗声大笑道:“你认为许某是何许人物?别说许某无有,就……”
蒙面老人突厉声道:“这是你自找死路,别怨老朽心辣手黑。”右臂疾拂而出,一片阴寒如冰的罡风压向许阳面门。
招式玄诡难测,出手电奔,令人无从闪避。
许阳大惊,只觉避向何方均无法逃出对方罡风之下,逼不得已,右臂一式“霸王卸甲”横格而出,左足猛踢向蒙面老人气海重穴。
行家伸手便知有无,威灵子元元上人均瞧出蒙面老人功力高不可测,只觉许阳万万不是对手,正欲把前出手,忽见许阳出招硬接,暗说要糟,只听许阳发出一声凄厉惨嗥,身形蹬蹬蹬跌出数步。
许阳一条右臂已断折垂下,鲜血顺着袖管滴落尘埃,右颊显明划开一条血槽,面色映在惨淡绿焰之下,更显得苍白如纸。
威灵子面色一寒,喝道:“阁下出手辣毒,贫道要得罪了。”身形一晃,双手齐出,瞬眼便攻出七招。
元元上人高喧了一声佛号,施展少林降魔掌法,揉身递掌,劲风雷动。
蒙面老人哈哈一笑,身形诡异无伦展出一套迷踪步法,滑溜无比,只在一僧一道掌风中飘闪,两支鬼爪觑空进招,抓到意想不到的部位,神奇莫测。
尚有四五名武林高手均有着同一心意,如不联手合击,将无法制胜,互望了一眼,各择有利立位,凌厉出招,夹袭蒙面老人。
突然,蒙面老人厉啸一声,身形疾走如风,双爪疾转电闪,数声闷哼同时腾起,围攻蒙面老人的武林高手倏地身形跃开,面色苍白。
显然都遭受蒙面老人的毒手,这时武侯祠外武林群雄疾逾闪电奔入,目睹情状,不禁骇然失色。
蒙面老人已掠至殿阶上那蓬绿火中央,映得他那身形愈发森厉悸人。
滇南名宿单掌开碑莫维英怒目逼注了蒙面老人一眼,步向元元上人身前问道:“老禅师怎么样了?”
元元上人黯然叹息道:“少林武学至达摩祖师相传迄今,凡我少林历代掌门,无不耗尽心血,将七十二宗绝艺继续发扬光大,维护本门威望历久不衰,老衲敢说少林绝艺在武林中堪称精奥繁博得浩瀚似海,无可比拟,但今日之下,老衲自愧坐井观天……”
莫维英忙道:“此非自怨自艾之时,老禅师伤势如何?”
元元上人叹息道:“老衲罹受的是一宗极诡异的旁门奇学,气血逆行,无法可解……”
蒙面老人道:“少林掌门,你错了,老朽所施展的乃是玄门太清正宗绝学逆血神功,此种神功最难修为,非内功已臻化境,而且须奇经八脉打通,冲开生死玄关之人不能练习,更须悟性奇高,而施展用逆血神功必须耗费一须时间,若二位掌门人不轻视旁鹜,而老朽定无所逞。”
武林群雄中不少搏闻强志之士,均未曾耳闻武林中有“逆血神功”绝学,暗暗心惊。
但听蒙面老人叹息道:“老朽本不愿结怨与少林青城,但势成骑虎,逼非得已,少林掌门说无法可解,确是真话,老朽自得逆血神功秘笈以迄于今,只觉此一绝学异常狠辣阴毒,无另一宗武学可予化解……”
莫维英沉声道:“在下似不尽信?”
蒙面老人冷哼一声道:“身中逆血神功之人,真气行血逆冲,无法遏止,日受阴火自焚之苦,终于形神槁销,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自焚成一束焦炭。”
莫维英冷笑道:“你也不怕与天下武林为敌,自取灭亡么?”
蒙面老人桀桀狂笑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朽亦非志在伤人,与天下武林为敌,不过老朽还有一味灵药,除非……”
莫维英道:“除非什么?”
“除非随老朽返山,按时服下灵药,半年后可平复如常,但一身武功必然半废。”
单掌开碑大喝道:“危言耸听!”喝时身形前扑,右掌疾伸,凝蓄十二成掌力,一招“五丁开山”,一股排空狂涛掌风向蒙面老人劈去。
蒙面老人屹立在殿阶绿焰中不闪不避,莫维英掌力堪堪触及蒙面老人前胸,猛感-片无形潜劲将自己掌力卸去多半,忽觉那无形潜劲-震。
莫维英大叫一声,身形倒飞而回,所幸他武功精纯,借力在半空中一个斛斗,身化杨枝飞絮飘然沾地,虽无所伤,但面却变色。
蒙面老人冷笑道:“莫老师,老朽方才如果施展逆血神功,恐不能幸免于死,老朽所说是实,绝非危言耸听,逆血神功轻重可运用如意,重则立即身死,轻则如同少林掌门人一般,此刻老朽可一走了之,但少林青城掌门等人如走出十五里外,其身受之苦更百倍于现在。”
群雄均震慑在蒙面老人气势之下,面面相觑,噤不出声。
单掌开碑莫维英强笑道:“少林青城二位掌门乃一代宗师,非威武所能屈,生死两字岂能要挟于他。”
“老朽何能勉强,似死有泰山鸿毛之别,可否容老朽与两位掌门等诸位商谈几句?”
莫维英目光望着元元上人及威灵子,但见元元上人黯然叹息道:“且听他说些什么?”
但见蒙面老人冉冉步下殿阶,向元元上人身前走来。
莫维英忙向武林群雄示一眼色,蓄势戒备,若发觉不对,立即全力出手。
蒙面老人立在元元上人威灵子身前默不出声,群雄大感诧异。
须臾,只听蒙面老人冷冷出声道:“二位决定了么?”
元元上人长叹一声道:“事到如今,老衲只好随施主一行了。”接着目注在威灵子脸上道:“道兄如何?”
威灵子道:“贫道追随骥尾。”
单掌开碑莫维英等群雄闻言心神猛震,他发现罹受“逆血神功”重伤之人面色惨白,额角冒出豆大汗珠,似禁受不住气血逆行之苦,暗道:“这是什么怪异武功,若不及早除他,今后武林永无安枕之日了。”
只见蒙面老人向铁臂苍猿许阳冷冷说道:“许局主,你我过节从此一笔勾消。”说罢缓缓转身望殿阶上走去。
却发现元元上人等默默无言跟随蒙面老人,群雄不禁面色大变。
蒙面老人步上殿阶倏地转身,朗声笑道:“老朽隐居在大凉山离雁谷,诸位有兴光临,老朽自当扫榻恭候。”言毕,那蓬绿焰突然全灭,立时昏黑如墨,朔风怒吼,挟着漫空雪片飞舞,武林群雄惊惶无措,忍不住脊骨上一股奇寒,犹豫不敢妄动。
但听单堂开碑莫维英厉喝道:“想走么,未必如此容易。”呼的一掌劈了过去,跃上殿阶,掏出松脂夜行火摺,察的一声,亮起一道熊熊火焰,已不见蒙面老人威灵子等人踪影。
莫维英鼻中冷哼一声,右腿迈向祠内,身未入全,只觉神殿内卷起一股怪异香味,头目微微昏眩。
祠外忽传来葛宁语声道:“莫兄,不得妄入。”
莫维英心神一凛,疾退身形,跃落青石甬道上,只见一株参天古柏上一条身影疾泻而下,现出神鞭无影葛宁,道:“葛某先诸位来此两个时辰,潜隐树上,却未能发现匪徒丝毫形迹,可见蒙面老人处心积虑已久,一切均有详密妥善安排,显然这武侯祠内另有通道……”
语尚未了,参天古柏上突传来一个清朗语声道:“对极!正是另有通道。”
先后飞鸿坠下两条人影,一是短发光额,貌像丑陋,蓝衣短装老者。
另外的是一身着葛衫,五旬上下的儒生。
令人惊异的是两人似不相识,互相望了一眼,目中露出惊愕之色。
单掌开碑莫维英认出那儒生是谁,忙抱拳笑道:“原来是甘凉一剑朱风翔大侠,风闻阁下已封剑归隐,想不到阁下竟静极思动,又再出江湖了。”
朱凤翔含笑道:“武林之内,将掀起弥天血腥浩劫,小弟自不能坐视无动于衷,三日之前小弟已来此武侯祠潜迹……”说着目露忧容道:“小弟始终未曾见这蒙面老贼来踪去迹,但老贼施出‘逆血神功’,使小弟联想到一项武林隐秘。”
“什么隐秘?”
“在小弟未封剑归隐之前七八年中秋月夜,小弟游踪天台,无意偶遇武当耆宿桑松清,谈起武林轶事,不觉提起武当有一绝传秘学逆血神功……”
群雄不禁凝耳倾听。
朱风翔望了群雄一眼,接着说下去:“桑松清谓逆血神功系武当开山祖张三丰晚年毕生心血悟研而成,但逆血神功最难修练,亦最难运用,故三丰祖师归隐封置秘处,至今湮没失传,岂料此蒙面老贼……”说此叹息一声道:“桑松清曾谓逆血神功施诸人身,愈是武功高强之人,其所受的痛苦不堪想像,宛若万蚁噬心,阴火蚀髓,只有星河谱内一宗武学可予解救。”
群雄一听星河谱,更是心神猛震。
葛宁叹息一声道:“果然不出葛某所料,蒙面老人志在星河三宝,看来两位掌门人性命无忧,不过武林前途险恶堪虑。”
那短发光额,貌像丑恶的老者忽冷森森出声道:“朱老师所说是真么?”面色狂傲无比,语气凌人。
朱风翔望了他一眼,道:“朱某所言句句是实,可惜桑松清巳归道山,事无对证。”
貌像丑陋老者忽身形一晃,如箭离弦般射向武侯祠内而去。
群雄认为他必发现什么!纷纷疾射入内,只见老者已燃亮武侯塑像前长明灯,凝神观察塑像一眼,忽缓缓伸出两臂,神座之下赫然显明露出五尺见方洞口,内有石级而下,似甚深遽。
老者怪笑一声道:“我只道此贼身怀异学,有五遁之能,原来是另有通道逸去。”说着望着洞穴须臾,摇首轻笑一声道:“老朽还要留着这条老命多活几年,不想轻身涉险……”
莫维英冷笑道:“贪生怕死之辈,还敢闯荡江湖,不怕丢人现眼!”
老者嘿嘿冷笑两声,目中逼射两道慑人寒芒,道:“你骂谁?”
语声森严骇人,令人不寒而懔。 莫维英性烈如火,冷笑道:“骂你!”
老者面色一寒,眉宇间隐隐泛出杀机,沉声道:“久闻你掌力雄厚,能裂石开碑,老朽极愿见识。”接着发出一声宏厉大笑,身形鸢腾,两臂急如电光石火一式“日月争辉”拂出,一片阴寒潜劲罩袭而下。
莫维英冷笑一声,望左滑开五尺,双掌一翻疾迎,吐气开声,高喝道:“打!”
只听轰的一声,掌力相接,劲风四溢,莫维英只觉两腕震得火辣辣地酸麻,心中一惊,但见那老者身形突化“飞鹰攫兔”扑下,双手十爪挟着锐啸破空劲风抓向莫维英胸腹重穴。
武林群雄大惊,均知莫维英遇上武林已臻化境高人,抢救不及,跟着莫维英就要丧生。
突然,风雪漫天中送来一声清澈朗啸,啸音传来甚速,一条身影迅如奔电由殿外飞掠入内,横插在莫维英及短发老者之侗,身法迅快一转。
那短发光额,貌像丑陋老者抓势雷厉万钧,万万不能撒手,顿时抓中飞来身影两肘,只觉十指一软,从那人身上却发出一种反弹之力,震得倒飞了出去。
灯影一晃,人影落定,只见来人是个年轻潇洒,三绺黑须,玉面星目的中年书生。
面像丑陋的老者弹飞飘旋落地,震怒异常,只听耳内突传来一个低微语声道:“蓝老哥哥,休要动怒,如非小弟,岂不要丧生你那两支鹰爪之下,这莫维英大有蹊跷,不如留下性命,从他身上可找出蒙面老叟真正来历,你我却要装作互相不认识。”
原来那短发光额老者正是塞外人魔蓝景辉,中年书生无疑的是霍文翔。
塞外人魔蓝景辉猛然省悟,面色由怒转和,哈哈笑道:“老朽江湖半生,少有人接下老朽这一式‘混元鹰爪’之下,尊驾居然能接下毫无伤损,极是难得。”
霍文翔鼻中冷哼一声,转面向单掌开碑莫维英微笑道:“双方毫无怨隙,大可不必意气用事,拼个你死我活,徒贻江湖笑柄。”
莫维英面色一红,抱拳笑道:“多承阁下相助,莫某铭感五内,其实莫某与这位老师本无怨隙,怎奈瞧不惯他那狂傲凌人之态。”
塞外人魔蓝景辉怒哼出声,目光炯炯逼射在莫维英脸上。
单掌开碑莫维英却也怒焰逼吐,大有将蓝景辉生裂活噬,方消此恨。
灯光莹莹,一室岑寂,双方情势再度剑拔弩张,气氛深沉。
霍文翔哈哈一声朗笑道:“莫老师滇南名宿,武林高手,须知一时不忿,易招致酷烈之祸,显然都是为朋友助拳,以武林大局着想,何必妄动意气,令亲者痛,仇者快,其实……”说时望了望蓝景辉一眼,接着道:“莫老师是误会了,这位老师积性难改,面恶心善,在下知之甚深……”
蓝景辉冷笑道:“什么!你可能说出老朽来历?”
霍文翔淡淡一笑道:“尊驾是要在下说破来历么?恐尊驾未必情愿吧?”语声微微一顿,突转话锋道:“在此七日内,在下无一日不至武侯祠内窥探,却未曾料到神像座下另有通道,但在下可断言洞径内毫无拦阻,蒙面老贼及其羽党早挟持两大掌门等人鸿飞杳杳了。”
莫维英抱拳一揖,道:“兄台高姓大名,师承来历可否见告?”
霍文翔道:“不敢,在下名唤毕玉楼,天南五指痴道人门下。”
痴道人在中原武林中甚是陌生,莫维英不便详问,道:“原来是毕老师,失敬了。”
群雄中闻听洞径无阻,不禁豪气顿生,当下便有数人拾级而下。
霍文翔徽微一笑,转身飘然走出殿外。
天色檄曙,大雪稍霁,寒冽砭骨,只见铁臂苍猿背倚着古柏干上,面色惨白如纸,霍文翔叹息一声道:“尊驾伤势谅无碍,但三月之内不得妄用真力,当可痊愈。”
群雄已随着外出,神鞭无影葛宁道:“葛宁也罹受毒爪所伤,与许局主一般无二,幸得少林昆仑两位灵药疗治,但尚可保住半年活命,不知毕老师是否有宽解之言?”
霍文翔缓缓别面,目注葛宁脸上久之,徐徐答道:“少林青城掌门武学渊博梢深,所言是实,但天生异物,相生互克,在下在五指山中,无意巧获一枚天蜈蛛,能解百毒。”
葛宁闻之大喜道:“解救少林青城掌门之事不在急,须从长计议,谋定后动,你我护送许局主先回镖局内如何?”
霍文翔道:“悉听尊命。”
将铁臂苍猿许阳抬回镖局后,经霍文翔悉心疗治,许阳葛宁两人痊愈如初,但霍文翔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奇失踪,而塞外人魔蓝景辉自武侯祠现身后迄未前往连环镖局,镖局内群情鼎沸,对镖局发生之事人言人,莫衷谁是。
青城宫外一间低檐土墙的小酒店内塞外人魔蓝景辉却与霍文翔偏坐在斗室内饮酒倾诉离肠。
蓝景辉绿豆眼一翻,道:“老弟,你骗得我好苦!”
霍文翔诧讶道:“在下并无什么事骗你呀!”
蓝景辉哼了一声道:“老朽今日才知你就是在天荡湖般若庵戏弄老朽的小辈。”
霍文翔哑然失笑道:“如此说来,你是要向在下讨回过节了。”
蓝景辉道:“志在必报,但俟诸异日,眼下却是不行。”继而叹息一声:“想不到天荡湖主举家竟遭毒手摩什万钊残害,真始末及料。”
霍文翔闻言不禁勾起一腔悲愤,目露黯然神伤之色,凄然笑道:“在下本忿不欲生,后经冷静一想,将种种疑窦集成一项铁的事实……”
门帘一揭,如风窜入三条身影,正是粟雷、刘广楚、赵虎城三人。
霍文翔一一为蓝景辉引见。 蓝景辉略事寒喧,道:“老弟请道其详。”
霍文翔黯然说道:“先从老哥哥说起,烟波江上并无烟波钓徒其人,累你一场扑空,可见烟波钓徒已落在铁少川老贼手中,因獭皮水靠根本不在烟波钓徒处,老赃无从将星河三宝囊获,先岳母闻讯,知老贼不会甘休,凛于自身之危,故迁来巴东三峡,不料竟遭万钊毒手……”说到此不禁热泪夺眶而出。
蓝景辉心内甚感怆然,劝慰道:“死者已矣,老朽决助你复此血仇,以慰死者在天之灵。”
霍文翔拭泪叹息道:“铁老贼摩天岭坐化,在下断言此乃烟幕,混淆武林耳目,如在下臆料不差,老贼还在人世,连环镖局乃他幕后主持,志在诱使紫府书生后人及在下露面,连根铲除。”
“什么!”蓝景辉愕然诧道:“虞冰穷酸还有后人?” 霍戈翔点点头。
蓝景辉大感意外,呆得一呆,道:“为今之计安出?”
霍文翔道:“两月来在下默察江湖情势,已有初步策略,如今武侯祠一事,在下发现甘凉一剑朱风翔单掌开碑莫维英系蒙面老贼同路人,而蒙面老贼恐就是铁少川本人。”
刘广楚道:“英雄所见略同,老朽亦有同感,但所惧者老贼一身武学旷绝神化,令师司空前辈均谓若不服下天龙丹练成星河绝学,恐无人可制胜铁老贼。”
赵虎城道:“据兄弟得讯,瞽目先生丘知易前辈亦落在老赃手中,丘知易在酷刑积威之下,无可耐何卜得天龙剑玉勾斜尚留置寒潭内……”
“什么寒潭,位在何处?” 蓝景辉急不择言脱口就问。
赵虎城摇首道:“这就非兄弟所知了,除丘知易铁少川二人无法获悉真情。”
蓝景辉道:“那么星河谱咧!”.
赵虎城苦笑道:“这更晦涩难知了,是否铁少川在武夷山围袭阎老前辈时即已拥有,因无天龙丹无法习练,目前关键端在‘獭皮宝衣’,老贼图霸武林之意图刻已显然,如不及早戢止,中原武林将涂炭倒悬了。”
霍文翔略一沉吟道:“小弟之意已决,无论如何,先救出丘知易再说。”
赵虎城目注了霍文翔一眼,道:“佛面人屠党羽遍及天下,囚禁之处甚难查明,少侠不宜轻身涉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怎能因噎废食。”
粟雷见霍文翔意志已决,即微笑道:“兄弟亦不赞同犹豫观望,既然如此,我等唯霍贤弟马首上瞻,在武侯祠南十里外有一大庄院,看似富豪所居,其实是老贼成都分堂所在,不如就从此宅着手如何。”
当下计议已妥,约定联络之法,霍文翔霍地立起离座而出。
大雪已止,成都郊外一片银白,一条迅快的人影在雪地上飞驰,似一缕淡烟绕过武侯祠向南疾奔。
那身影疾奔了盏茶时分,远远望去,前途已现出一片为瑞云所笼罩蓊荫林木,身法更自加疾,一掠人林中,突闻一声阴恻恻冷笑道:“什么人?站住!”
那人身形猛然刹住,笑道:“康兄么?小弟朱风翔!”
林中人影一闪,现出一个豹首燕颔,两日炯炯有神高大老人,道:“朱贤弟,连环镖局风声如何?”
朱凤翔道:“武林群雄纷纷计议分头赶往大凉,青城少林两大门派俱为之震动,总镖把子妙计巳售,雄图霸业垂手可得。”
高大老人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这片宅院并未引起丝毫疑窦么?”
朱凤翔尚未答言,林外忽传来疾驰如雷奔马蹄声,神色一变,忙道:“康兄,小弟身份不同,不能露面。”身形一闪,杳失林中不见。
蹄声已近,云尘弥漫中只见六人六骑如飞驰来,为首一骑宏声大笑道:“康化成兄,睽隔十年,还记得我娄子明么?”
六骑迅快如电,语声未落,人影已纷纷落地。
高大老人定睛望去,来人正是九指追魂娄子明,紧随着美艳如花的娄翠鸿,其后是一色玄衣劲装,背上斜插着一柄鬼头刀,面目森冷悍鸷的四个中年汉子。
娄子明回首唤道:“鸿儿,快拜见康伯父。”
娄翠鸿走向前去盈盈一礼道:“康伯父!”
康化成呵呵大笑道:“贤侄女少礼,娄兄,十年流水,弹指光阴,你已然威名远播,小弟还是依然故我,不胜惶愧。”
娄子明哈哈笑道:“江湖生涯原是梦,浮名误尽我残生,康兄,小弟为你引见江北四杰,途中无意邂逅四杰,说起康兄,心仪钦慕威望,故结伴同来,望康兄恕罪。”
四个汉于趋前抱拳,康化成大笑道:“如不嫌简慢,请至寒舍一叙。”
一行七人同向林深红墙大宅行去。
红墙外伸出数丛绿萼腊梅,铁柯鳞枝,浓香馥郁,沁人心脾,墙角处忽盈盈走出一个白衣少女,明眸皓齿海棠双靥,瓜子面庞,美艳照人,伸出纤纤玉手,撷采一枝绿梅,嗅了又嗅,曼吟出声道:“昨晚夜色透横枝
短叶小花无力 醉客一声长笛 怨江南先得 谁交强半腊前开 多情为春忆
留取大家沉醉 正雨休风息。” 忽闻林中朗笑道:“绝妙好辞,姑娘文采非凡。”
白衣少女闻声一怔,星目泛出怒光,叱道:“什么人来此窥探?”
只见林荫暗处走一个剑眉星目,气质犷悍的背剑青衣少年,跨步上前,抱拳一揖道:“在下吕梁方龙灿拜望康庄主,姑娘可是康老英雄独生掌珠么?”
白衣少女听得方龙灿之名,不由心底泛上无名厌恶,倏地面色罩下一层浓霜,道:“家父有事外出未归,未能接待,方少堡主请改日再来吧。”
方龙灿含笑道:“姑娘何必欺骗在下,须知令尊隐秘在下俱已知悉,若张扬出去,非但令尊一生英名付之流水,而且性命亦将不保。”
白衣少女闻言心神大惊,玉手一挥,一招“星斗齐飞”攻向方龙灿胸坎重穴,左手两指疾骈,斜点“天府”穴道。
一击未中,双掌齐出,无一不是凌厉绝伦的武学。
方龙灿轻笑一笑,身形倏地一鹤冲天而起,凌空一翻,掉转身形望林中掠去。
白衣少女叱道:“哪里走!”娇躯一晃,疾如流星追去。
她知道若被方龙灿放出风声,将为其父带来一场杀身大祸,故猛萌杀机,疾展上乘轻功追赶。
只见方龙灿一出林外,身形倏顿,扭面笑道:“姑娘是否有杀人灭口之意!”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知道就好。”
方龙灿眼中忽精芒逼射,右臂疾伸,一振之间,九招齐出,漫空掌影尘飞,白衣少女全身重穴无一不在掌势之下。
要知高手过招,端在抢制机先,方龙灿虽年岁轻轻,但受高明传授,禀赋本高,年未及立,却已名满江湖,所展招式诡异辛辣。
白衣少女大惊,玉手齐挥,但俱为掌式所制,忽感肩头一冷,右臂真气立时涣散,方龙灿哈哈出声,五指一把扣住姑娘左臂曲池穴上,微微使力一带,白衣少女娇躯不由自主地为方龙灿搂在怀中。
软玉温香抱满怀,方龙灿不由淫心大动,目中泛出异样光芒。
白衣少女尖叫一声,羞急昏死过去。
方龙灿双手抱起,疾望南面一片竹林中掠去。
竹林内搭着一幢木板小屋,方龙灿推开木门,将白衣少女放在榻上。
白衣少女悠悠醒转,只见方龙灿目中欲焰狂吐,只急得芳心乱跳,星眸一红,厉叱道:“方龙灿,你敢污辱姑娘清白,姑娘身为厉鬼誓不饶你。”
方龙灿笑道:“姑娘,你我地为连理,也不辱没你,就是令尊前来,见木已成舟,也是无可奈何!”右手缓缓伸出,解开姑娘罗衣。
一要那间,菽乳酥胸呈露,姑娘珠泪满面,只觉生不如死。
正在危机一发之际,忽闻一声冷笑飘送传来道:“万恶淫为首,方龙灿,你还不滚出授首。”
方龙灿闻声知警,倏地手腕向肩头一扬,剑如流星夺鞘倒射飞去。
叭的一声,穿窗而出。
只听一声冷笑,一条人影疾若惊鸿般疾闪而入,右手两指挟着那柄流星剑。
方龙灿惊得魂飞胆落,尚未瞥清来人面目,双掌推出一股雄厚劈空劲力,望来人推去。
“蓬”的一声,如中破革,方龙灿只觉双腕剧痛如割,不禁闷嗥出声,双腕齐折,鲜血如注涌出,但见来人是一俊美潇洒少年,不禁厉喝道:“尊驾何人?”
来人正是霍文翔,微笑道:“方龙灿,你死星照命,犹敢逞口舌之凶,须知在下并非慈悲为怀之人,见你双腕已折,便可饶你活命放走了事。”
方龙灿闻言不禁目露悸容,懊悔色令神昏,误却大事。
但他究竟是个心计过人,狡猾如狐之辈,眼珠一转,冷笑道:“方某并非贪生怕死之徒。”
霍文翔冷冷笑道:“方龙灿,你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疾伸两指,点在方龙灿璇玑穴上。
方龙灿应指倒地,霍文翔伸指抓起撩向屋外,身躯飞射而出,却不闻落地响声。
霍文翔回身将白衣少女解开,迅忙转过身去,道:“姑娘,你穿好衣服速速离去,今日之事慎勿说出。”
白衣少女急急束好罗衣,双靥绯红,凄然说道:“承蒙相救,保住清白,此恩此德,必有以报,少侠名姓可否见告?”
霍文翔长叹一声道:“姑娘只须规劝令尊不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就算报答在下了。”
白衣少女闻言呆得一呆,道:“原来少侠已知道了?”
霍文翔道:“方龙灿不也知道了么,要知愧心之事天理难容,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白衣少女幽幽发出一声叹息道:“少侠有所不知,家父亦是受害者,身不由主,岂能怨得他老人家。”
霍文翔呆得一呆,转过面去,道:“令尊是受何人所迫。”只见康姑娘清丽脱俗,秋水如神,双眸凄楚郁忧,摇首道:“不知道,听说是-盖世凶邪。”说着盈盈一福,跪了下去,接道:“少侠请受贱妾一拜。”
霍文翔慌不迭地闪了开去,道:“不敢。”
蓦地,雪地中忽然传来疾骤蹄声,白衣少女道:“家父寻觅贱妾来了。”
霍文翔道:“在下此时还不便与令尊相见。”身形一晃疾杳。
白衣少女暗道:“好快的身法。”芳心中,不禁泛起一片无名的怅惘。
奔马蹄声迫近,响起玄浑苍唤喊声:“玉莲……”
康玉莲莲步姗姗走出木屋,应了一声道:“爹,女儿在此。”
只见九头狮子康化成率着五人五骑赶来,同行五人除了两名本宅武师外,尚有九指追魂娄子明父女,另一人是个面如冠五,星目含煞,二十四五岁少年。
康玉莲柳眉微皱,问道:“怎么他又来了?”厌恶之心油然泛起。
康化成望了康玉莲一眼,似察觉其女神色有异,诧道:“这木屋内可有什么蹊跷?”
康玉莲嫣然一笑道:“这两天成都镖局中人频频现踪,似冻蝇般乱闯……”
九头狮子康化成面色一冷,沉声道:“为父已说过,少惹江湖是非,一个女儿家胡乱外跑成何体统,快见过娄伯父。”
康玉莲知其父怕自己无意泄露隐秘,装作受了极大委屈,白了康化成一眼后向娄子明福道:“娄伯父!”
九指追魂娄子明呵呵捋须笑道:“贤侄女免礼,老朽见你时还在襁褓中,岁月似水,贤侄女竟出落得花朵儿般,这是小女翠鸿,你俩多亲近点。”
康玉莲与娄翠鸿似故友重逢,极为热络。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莲妹已找到,康老,咱们可回去了吧!”忽面色一变,身如箭射,向左扑去,喝道:“什么人在此窥探?”
只见一条僧影冒起,飘身落在三丈开外,出现一个浓眉虎目,肤色黝黑的中年僧人,高念了一声佛号道:“贫僧行脚偶经,是否冒犯了施主?”
少年不禁一怔,星目中隐泛杀机,冷笑道:“出家人窥听私言,分明不是守清规僧人,该当何罪。”
那僧人目蕴怒光道:“请问施主贫僧该当何罪?”
少年冷笑道:“剜目割舌,砾尸扬灰。”
中年僧人闻言不由怒火高涌,沉声道:“那么贫僧只有领教了。”说着伸手向肩头一挽,拔出一柄缅钢打就的雪亮戒刀,一招“神龙撩云”攻了出去。
少年早就料到有此一着,身形嗖地拔空腾起,半空中呛当当长剑出鞘,青霞暴射,长虹惊天,雷霆万钧罩袭而下。
僧人面色一惊,知这少年武功高绝,忙滑开一步,刀招迅疾攻出。
那少年身形沾地,展开一路诡奇剑法,剑影如山,啸声悸耳,右手两指骈立如戟,蓄势待发。
僧人所展的刀招,全是少林正宗大路,平实无华,而精奥异常,宛若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九指追魂娄子明低声道:“康兄,方才你与小弟引见的这位少侠姓柳,不知他的真实来历如何?”
康化成闻言不禁一呆,道:“他是邛崃剑隐衣钵传人,名柳金吾,娄兄问这个则甚。”
娄子明迄未闻武林中有邛崃剑隐其人,疑诧地望了康化成-眼,道:“这位柳少侠功力似有含蓄未曾展露,却眉目间逼泛杀机,那僧人分明是少林高手,既无怨隙,何必招惹,为你带来无穷后患。”
康化成心神一凛,问道:“你怎知我另有隐衷。”急见柳金吾剑势一变,立将僧人刀招压住,左手一晃,正欲施展杀手。
忽然林内纷纷掠出七八个少年僧人,康化成大喝道:“住手!”
两条身影倏地分开,康化成身形迈前,抱拳含笑道:“这是一段误会,老朽康化成隐居在此,从不过问江湖恩怨,迩来武林风风雨雨,寒舍亦遭不明人物骚扰,柳少侠血气方刚,误认大师系凶邪党羽,故而言语冒犯。”
那少年僧人收刀稽首道:“贫僧少林百非,敝掌门人不慎误中暗算,为一蒙面老贼所制掳去,敝派闻讯倾全寺之众赶来相救,此处距武侯祠秘径不远,似为蒙面老贼遁去必然途径,所以须查明来踪去迹……”
康化成愕然答道:“此事老朽亦已风闻,贵掌门人蒙难,康某有心无力,但愿吉人天祥,化险为夷,寒舍就在不远,大师可否拨冗一叙,康某如有所知之处,无不奉告。”
“贫僧有事在身,他日有缘当造府拜谒。”说着转身率领少林僧人疾奔而去。
康化成面色阴沉,柳金吾却满面春风牵着丝缰,执意让骑与康玉莲乘坐。
娄翠鸿厌恶地望了柳金吾一眼,扯了一下其父衣襟,低声遭:“爹,咱们回去好了。”
娄子明立即哈哈大笑道:“康兄,府上想已酒寒肴冷,小弟对你那自酿远年桂花火面馋涎欲滴,还要尽情痛饮呀!”
康化成展颜一笑,登骑与娄子明并肩行去,康玉莲忽跃身落在娄翠鸿鞍后,道:“姐姐,我们走吧。”
娄翠鸿盈盈一笑,扬鞭挥空,坐骑四蹄翻飞,荡起雪尘如烟疾驰而去。
柳金吾似不料康玉莲竟有此举,目中逼射一抹险恶异芒,但瞬即平复如常,与两名康府武师扬鞭疾驰,转眼,杳失在雪野茫茫中。
夜黑如墨,朔风怒吼,漫空再度飞雪,康宅中一片宁静安谴,庭园中弥漫浓郁寒梅香味,沁人心脾。
一条黑影捷似狸奴飞落入康宅,掠上一座高阁,身法奇快,悄然无声。
阁楼一角,灯光莹亮,来人突仲中指蘸湿,点破窗纸,只见柳金吾与康化成相对而坐,康化成面色阴霾凝肃,那柳金吾嘴角噙着一丝阴狠笑容道:“康老英雄,不如依在下之见,举家西迁,放弃此宅,以免败事自误。”
康化成长叹一声道:“老朽家业在此,少林百非禅师只是巧合,他未必就瞧出我等稳秘。”
柳金吾冷笑道:“在下井非指那百非贼秃,只是令嫒似有可疑,如不出在下所料,令媛去那木屋定是会晤一人,不然令嫒绝不会独自去那木屋,在下当时不揭破,本意保全老英雄,万一被令主知悉,那时可别怪在下无法徇私了。”
康化成不禁呆得一呆,道:“小女虽骄纵成性,但无如此大胆……”
蓦地,房门吱的一声被踢了开来,康玉莲怒容满面仗剑掠入,戟指向柳金吾叱道:“柳金吾,你胆敢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姑娘与你拼了。”
喝时,连环三绝剑疾攻而出,嗖嗖嗖三点寒星袭向柳金吾“玄机”、“将台”、“期门”要害重穴,招式辛辣无比。
康玉莲招式迅如奔雷,凌厉无俦,堪堪袭实柳金吾,怎料柳金吾身形奇快,转在康化成身后,一掌紧抵康化成胸后“命门”要穴上,诡笑道:“姑娘,你不怕令尊丧失性命了么?”接着喟然叹息道:“姑娘不知在下用心良苦,其实在下本可离去不管,无奈令尊所知隐秘太多,而且令尊必须按时服药,不然令尊所受的痛苦非人所能禁受。”
康玉莲闻言心神一颤,星眸中泪光莹转,夺眶而出,凄然笑道:“你若真心爱我,就应解除我父亲的禁制。”
柳金吾道:“恕在下无能为力,姑娘如不信,请察示令尊头顶‘百汇穴’便知在下所言非虚。”说着飘身闪开。
康玉莲抬面望去,只见其父面色苍白,默然无言,一双虎目亦惨淡失神注视着自己,似有千言万语向她嘱咐,急道:“爹,他所说是真的吗?”
康化成黯然点点头。
康玉莲走上前去,伸出纤纤玉手,拨开康化成头顶浓发“百汇穴”上插一根湛蓝银针,只露出二分针尾,分明附有百毒,不禁芳心如刀绞,三指欲向针梢拔去。
柳金吾见状大惊失色,喝道:“姑娘,这使不得,一经拔出,令尊立即身化浓血而死。”
康玉莲面色一变,扭身长剑疾攻而出,寒芒暴射,剑势凌厉至极。
柳金吾冷笑一声,目泛杀机,沉声道:“在下虽有意保全,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怨不得在下心辣手黑。”说着两指疾伸,向康玉莲“乳中”穴点去。
康化成突然大喝道:“住手!”面如喋血,声如春雷,发须皆张,森厉骇人。
柳金吾手指堪堪欲触及康玉莲穴道,闻声一怔,缓得一缓,突同门外传来九指追魂娄子明语声道:“康兄,有什么事?”
康化成闻声面色渐渐和缓下来,目光示意康玉莲不可露出可疑痕迹。
柳金吾似心念疾转,迅疾飘了开去,装作和颜悦色。
康化成重重咦了一声道:“娄兄么,小儿女论武发生争执,不禁动起手来,小弟喝阻,致惊扰娄兄好梦……”说着走向门前,拔下门拴拉开,只见娄子明父女面现惊愕之色,笑道:“贤父女请入内小坐如何?”
娄子明瞥见室内只有三人,柳金吾满面堆着郝愧笑容,康玉莲依然怒容未收,他虽目光犀利,却未瞧出破绽,只当是实,哈哈大笑道:“小弟只当有江湖宵小之徒侵扰府上,原来令嫒与柳少侠论武争执,早知如此,小弟也不过来了。”
柳金吾趁机告辞退出。
娄子明与康化成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亦偕其女转回客室就寝。
其实柳金吾潜隐在楼廊上窥视出他们举动,若康化成泄漏隐秘,则一举搏杀,以免后患。
这时,只有康化成父女共处一室,柳金吾正欲身形贴近窗口,忽感凛冽朔风中央有-股阴寒劲气在他颈间拂过,立时感觉脖子分外的不舒服,运转不灵,心中大为骇异,暗道:“难道我是遇见了邪鬼么?”
别面一望,黑漆漆地,那里有半个人影,忽猛感颈上三处筋络酸缩,头部不由自主地向左歪了过去,不由神飞魂悸,幸亏武功未失,歪着头跃下楼去,奔向居室,盘膝坐榻上运功调行气血。
室内康玉莲将遇救之事不厌其详描绘叙出。
康化成不禁面色大变,叹息道:“孩子,非是为父贪生怕死,甘愿为虎作伥,一则兹事体大,泄漏走口,将不知武林多少精英丧失,再则为父一死,遗下你孤苦无依,所以暂且忍耐,衷心盼望武林正派高人寻获星河三宝,练成旷代奇学制服老贼,但谈何容易。”言下不胜希虚。
康玉莲道:“老贼是何人?” 康化成黯然摇首答道:“为父不知。”
蓦地,窗外传来一个清朗语声道:“康姑娘!”
康玉莲闻声一怔,暗道:“是他!”玉靥立时展露花朵般笑容道:“是恩公么,请进。”身形跃在窗前扯开窗拴。
两扇窗门一开,一条身影疾若飞鸿掠入,悄然落地,现出一个剑眉星目,丰神如玉的美少年。
康玉莲盈盈一福,脉脉含情道:“贱妾拜见恩公!”
霍文翔身形疾闪,笑道:“不敢,姑娘可否为在下引见令尊。”
康化成抱拳一揖道:“蒙少侠相救小女,老朽感恩不尽。”说着目光向窗外望了一眼,微露悸容。
霍文翔见状笑道:“无妨,方才柳金吾被在下略施诡计,现在运功疗伤。”
康玉莲惊喜不胜道:“恩公趁机除去他,以免后患无穷,岂不甚好。”
霍文翔摇首微笑道:“这样做,解决不了问题,将替武林之内带来一片血腥浩劫,亦为令尊带来杀身危难。”说着目注康化成道:“如今武林滔滔,群情忧疑,如在水深火热,朝不保夕,不知老英雄可否见告此贼隐秘,以解倒悬。”
康化成黯然一笑道:“少侠见闻,老朽自当坦诚相告,但老朽所知恐不详尽,老贼的真实面目来历,迄至现在还是一个谜……”说着重重叹息一声接道:“老朽昔年一时不慎,受制于老贼,老朽并非贪生怕死,数年来无日不筹思歼除老贼之计,怎奈苦无良策……”
霍文翔微笑道:“据在下所知,老贼来历似为佛面人屠铁少川。”
康化成不禁目露惊容,播首沉吟出声道:“这……不可能吧,铁少川已坐化身死,武林知名人物均皆目睹,恐另有其人吧!”说着略略一顿,又道:“据老朽所知,此贼功力已臻化境,一身所学内外双修,集佛道邪三家之长,密谋图霸武林已久,却似畏惧着武林内几位武林高手……”
霍文翔凝耳倾听,心中已瞧料了几分蒙面老贼真正来历。
但听康化成说下去:“老贼党羽遍布天下,黑道帮会八九俱受他控制,目前少林青城两大门派掌门人不幸大意失手为之控制,更使他震慑江湖,威望如日中天……”
霍文翔诧道:“老英雄怎说两大门派掌门人大意失手受制。”
康化成肃然颔首道:“元元上人威灵子均是一派之尊,心地磊落光明,蒙面老贼出手过招时只顾露三分真实功力。使两大掌门疏于凝神戒备,须知‘逆血神功’虽是武林绝学,但防备得宜,老贼自无法得逞。”
霍文翔道:“在下也是这样想法,不过在下料测老贼用意,志在诱使北斗令及紫府书生后人露面,夺获獭皮水靠,藉以获取星河三宝,再进而图霸武林。”
康化成愕然张目,良久徐徐长叹一声道:“少侠真乃神人,据老朽所知武林高人瞽目神卜丘知易不慎落入老贼手中,老贼威逼丘知易卜得獭皮宝衣在一位阴人手中,此女与北斗令及紫府书生大有渊源……”
霍文翔神色微变,忙道:“丘知易现在何处?”
康化成摇首道:“不知,丘知易暗晓奇门布阵之学,风闻老贼不杀害于他,是欲丘知易相助布成一极厉害的奇门,为此老贼与丘知易寸步不离,威迫利诱,但丘知易却虚与委蛇,采取拖延策略,目前极难确知老贼潜迹之处。”
霍文翔见问不出一丝端倪,不由微感噪急,突然灵机一动,道:“柳金吾是何来历?”
康化成道:“是老贼得意高足。”说时面忽现痛苦之容,身形摇摇欲倾。
霍文翔忙伸指疾点在康化成右腮无名穴道上。
康化成只觉一股阳和真气注入空道,顺着周天飞速运转,精神不禁一振,失声惊叹道:“老贼制穴手法精奥诡奇,无人能解,看来少侠似能解开老朽身上禁制,如蒙施治,老朽当感恩图报。”
康玉莲星眸一红,盈盈拜了下去,幽幽说道:“望求少侠垂怜相……”
话尚未出,霍文翔慌不迭的搀起,道:“在下此来也是为了相救令尊,暗中已观察令尊气备运行变化,姑娘可守护室外,容在下试为施治。”
康玉莲又是盈盈一福,退出屋外,霍文翔的潇洒俊逸身影却深深烙印在她的心版上,拂拭不去,绮念澜思荡漾不已。

谷口要隘上恶鬼堡高手密布如云,守护严密,堡内不时遣出一拨一拨匪徒,疾逾流星奔出谷外。
蓦地——,恶鬼堡内奔出七匹快马,风驰电掣,蹄声如雷,骑后荡起一片滚滚黄尘。
骑上人玄巾覆面,紧伏在马鞍上,按辔疾驰,骑势迅快,转眼奔至谷口,忽纷纷飞窜出八人,一列雁翅般挡住,大喝答道:“是何舵弟兄,取出信符缴验。”
为首一骑勒马停住,冷笑道: “信符在此,拿去瞧好啦!”
说时,随后六骑并未停住,反更挥鞭冲出谷口。
阻拦匪徒不禁一怔,但见蒙面骑上人右腕倏地按向肩头,寒光离匣,青虹匹练挥卷,血光进射,八个匪徒头颅飞起。
蒙面人剑势一发,两腿立即紧夹马腹,座骑立时泼喇喇四蹄翻飞冲出谷口。
只见峭壁放出十数道告急旗花,爆射出漫空流焰异形,绚烂夺目。
那七人七骑冲出谷口数里,转入一片叠障群峦中,树木森翳,古干参天,障空蔽日,幽暗如暮。
七人一跃下骑,只听韩广语声道:“韩某料老贼此刻必追踪而来,恶鬼堡建立总坛之初,老贼遣出三十六人查明百里方圆内地形,以明何处险危可设暗桩,韩某亦是三十六人之一,此处由韩某查明,但韩某发现一处崖腹,深邃曲折,钟乳倒弯,宛如锋芒利刃,寒气逼人,乃藏身隐秘最佳所在,秘不上报。”
霍文翔道: “留为日后退身之计,是为上智。” 韩广道:
“少侠过奖,我等速牵马藏身崖腹。” 七人七骑身形缓缓消失于阴暗丛中。
一顿饭光景过去,微风飒飒破空声响,魅影纷纷投林射入,但闻青袍老人阴恻恻语声道:“蹄痕在数里外消失无踪,必藏身附近,我等展开搜索,谅不难擒获。”
中年儒生道: “令主可查明这七人是谁么?” 青袍老人答道:
“堡中弟兄何止千百,片刻之间难以查出。” 钟离炎道:
“无疑是花九鹏程南淮等。”
青袍老人冷笑:“花九鹏程南淮已化血水,除非借尸还阳。”
中年儒生不禁一怔,穿知青袍老人已暗下:毒手,但不信程甫淮智慧卓绝,料事如神竟罹惨祸,口虽不盲,却满腹疑云。
霍文翔藏身崖穴入口,外有藤蔓荆棘掩蔽,穴外景物可一览无遗。
只见青袍老人与中年儒生及一中年美妇站在七八丈外,中年儒生眼中锐利目光四巡了一瞥,向青袍老人道:“这七人谅遁之巳远,搜捕无益,令主堡中消息设施尚未启用,仅令主一人知之,不虞外泄。”
青袍老人冷哼一声,目露不甘之色。
中年美妇嫣然一笑道:“令主请回吧,我留此率领坛下弟兄再作缜密搜索,若叛徒仍在,定无所遁形。”
青袍老人道:“有劳了?”
中年少妇目送青袍老人中年儒生离去后,似有意无意望了崖腹一眼,又嫣然一笑,妩媚已极。
霍文翔已觉心中一跳,暗道:“莫非她知道咱等人藏身之处么?”
少妇年岁巳逾花信,穿着一袭淡黄罗衣,杏脸桃腮肌肤胜雪,瑶鼻樱唇,目若秋水,丰腴绝美,吐声清脆道:“你可出来啦!”
霍文翔知是为自己而发,伸手一拨藤蔓,飘然走出。
中年美妇目睹霍文翔现身,不禁星眸一亮。
霍文翔道:“姑娘何以知在下藏身之处?”
中年美妇道:“你在钟离炎宅中露出一手旷绝剑招,我便知你绝非程南淮。”
霍文翔不禁暗骇,道:“那么姑娘怎不向贵上揭穿?”
中年美妇道:“我有害你之心,也不致令你逃出堡外了,但我不知你来历,故暗中窥察。”
霍文翔道:“如此说来,在下所作所为俱落在姑娘眼中了?”
中年美妇纤指一掠鬓旁青丝,微颔螓首道:“你想除去铁少川,恐心劳力拙,此贼回返总坛立即布设奇门,恶鬼堡从此宛如铁桶般,何况又有玉勾斜洗髓经之助……”
霍文翔惊道:“洗髓经果有此事么?”
中年美妇点点头道:“不错,但铁少川尚未参悟其中神髓,不过以铁少川之胸罗浩瀚渊博,恐无出其右者。”
霍文翔淡淡一笑道:“这也未必见得!’’
中年美妇盈盈一笑道:“你很自负。”继而水汪汪双眸凝注在霍文翔脸上,款款深情,接道:“你知道那中年儒生来历么?”
霍文翔道:“为虎作伥,狼狈为奸,那有什么好人。”
中年美妇噢丁一声,道:“一竹篙打一船人,连我也骂上了,他就是当年武林盟主哈无极嫡传徒孙。”
“是真的么?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先贤之言,诚不我虚。”
中年美妇抿嘴一笑,风情万种,道:“想不到你还是文武并资,今日武林危如累卵,以你一人之力,恐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霍文翔不禁大愕,知话出有因,道:“姑娘这话如何解释。”
中年美妇道;“你可是北斗令传人霍文翔么?”
霍文翔剑眉猛剔,道:“在下正是霍文翔。”
中年美妇略一沉吟,道:“走,我与你进入崖穴再说吧。”说着莲步婀娜向崖腹走去。
霍文翔不知她安了什么鬼胎,暗中功行两臂,随着中年美 妇身后。
进入崖穴后,中年美妇即道:“我耳闻铁令主与中年儒生密室商议,由中年儒生以铁手令挑动声林是非,使各大门派形成水火,互相残杀,铁令主则隐在恶鬼堡中研悟洗髓经,共霸武林。”
霍文翔不禁大感困惑道:“有道是双雄不并立,那中年儒生虽愚亦不至此。”
中年美妇摇首道:“只怪中年儒生一招之微落败在铁令主手下,你知千金一诺,永无改悔之理。”
霍文翔不禁恍然大悟,抱拳一揖道:“承蒙姑娘赐告,在下感激不浅。”
中年美妇嫣然一笑道:“不用谢我,我与那中年儒生本是夙孽,不想他陷溺太深之故,才想出这釜底抽薪之策,日后相见外子之时,还望手下留情一二。”
霍文翔道:“不敢,请问姑娘何以教我?”口中虽这么说,却暗道:“江湖之内拼搏凶危,势所难免,何况自己将他心上人铁手令盗取到手,丛怨积身,何能善了。”不由暗叹一声。
只见两条身影迅疾飞掠而至,正是毒手魔什万钊玄天姹女杜素素夫妇。
万钊目中逼泛凶芒,打量了中年美妇一眼,道:“姑娘可知恶鬼堡座落何处么?”
中年美妇面色如罩上一层浓霜,冷哼一声道:“我也无法找寻恶鬼堡确址,你问我,我又问谁咧?”
万钊向其妻杜素素望了一眼,道:“这位姑娘分明是恶鬼堡中人,如不动手她岂能吐实。”五指疾伸如电向中年美妇肩头抓去。
中年美妇忽响起了一声银铃娇笑,在万钊指风之侧滑厂开去,身如箭射投入密翳林中。
身未沾地,忽感林内逼出一股排空如山狂飚,喝道:“回去!”
中年美妇警觉够快,身化“扬絮迎风”飘起,借着狂飚荡起三四丈高,美妙之极。
林内人影纷纷疾闪出林,为首者正是秃额银发,霜眉凤目的百花翁。
霍文翔暗中窥见,心中大急,百花翁等不下四五十人,恐中年美妇孤掌难鸣,意欲挺身拔剑相助,蓦闻百丈峭壁上传来一声朗喝道:“贤妹休惊,愚兄来也!”
一条飞鸟般人影,疾逾鹰隼由峭壁绝顶电鸿疾落,显出一面如冠玉的中年儒生,目注百花翁道:“百花老师到处树敌结怨,原因为何?”
百花翁淡淡一笑道:“老朽方才护龙寺外已见识过尊驾。”
中年儒生道:“在下与恶鬼堡并无渊源,但与钟离炎曾是旧交,此来为讨取一项信物。”
百花翁冷笑道:“既然尊驾再度相遇,无论尊驾是否恶鬼堡中人,老朽手下血债也该清偿,不过尊驾若指点恶鬼堡路径,则前怨一笔勾销。”
中年儒生淡淡一笑道:“说得这么轻松,百花老师如今侵入恶鬼堡境域内,一举一动均难逃恶鬼堡眼目,你不找他,他也要找你,指点二字未免多余。”话落向中年美妇笑道:“贤妹,我们走。”
两人并肩向林内走去。 百花翁似慑于中年儒生的气度威势,竟不予阻拦。
突从百花翁身后扑出两人,两股寒芒挥出,疾如奔电刺向中年儒生,中年美妇后胸而去。
这两人显然乃西域高手,寒芒及体之际,健腕疾振,幻如千百朵金星,夹着锐利劲风,凌厉奇诡绝伦。
中年儒生似背后长了眼珠一般,头也不回,右臂反甩而出,袖中突飞出一道青虹,宛若飞蛇般卷舍天蛟。
只听两声惨嗥,寒飚倏敛,一双西域高手已倒在血泊中,尸体巳分成四截。
儒生美妇都身形杳隐密翳林中。
毒手摩什万钊大喝道:“手黑心辣,饶他们不得。”
忽从林内传来中年儒生清朗语声道:“百花老师,正主儿将至,你等若不速作准备,恐无一人幸免。”
语声愈去愈远,说至最后一字,几乎杳不可闻。
百花翁不禁一怔,伸手示意万钊勿追。
崖上突送来苍老雄浑语声道:“百花老儿,老朽一再容让,你尚未忘怀断指之仇么?”
百花翁仰面厉声道:“断指之仇,誓言必报,老朽一日不死,岂能消释于怀。”
陡闻崖上传来一阵如雷狂风道:“好,你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朝正南方走出十里,老朽自有人来接引。”
话落,曳空带起一声慑人心魄的长笑,随风远去。
百花翁面色异样难看,他本想从中年美妇道出恶鬼堡出入路径,趁其不备,攻其不防,如今,与其预定之计截然相反。
毒手魔什万钊低声道:“百花老师,依兄弟之见,孤军深入,自投罗网,不如速退再作良图。”
百花翁叹息一声道:“老朽理解不透为何武林九大门派均采观望不前之态。”
杜素素道:“只怪百花老师昔日自负绝人太甚,是以九大门派乐得置身事外……”
万钊煞眉一皱,道:“此时岂能埋怨,我等速退。”竟朝正北方向退去。
须臾,崖腹内鱼贯掠出霍文翔七人,兼程赶往少林。
武林内盛传丐帮已风悄云散,各地方舵纷纷解体,丐帮耆宿五大长老及帮主均被囚少林,最近期间即昭告天下武林问罪。
但罪名是什么?均茫然不知,即有知其一二者,皆讳莫如深,然而巳震动武林,天下群雄不绝于途赶奔登封,将一座小小山城呈现前所未睹繁荣气象。
北斗令再出江湖,佛面人屠铁少川坐化五台,金面老人攫夺星河三宝之事反而销寂,几无人提起。
难道武林人物如此健忘?他们惧怕惹祸上身,因此效金人三缄其口,静待其变,虽然如此,江湖中人却不甘寂寞,恐贻孤陋寡闻之讥,是以纷纷若鹜趋来。
登封县北中岳嵩山却宁谧异常,松杉满谷,清流潺潺,柳枝欣欣向荣,鹅黄嫩绿,山风扫林,涛声悦耳,令人尘虑尽涤,意境清凉。
少室北麓,浮图矗立,远在数十里外可察及,山道上忽现出一男一女,身法迅如流星,往少林寺而来,正是那中年儒生
少妇。
来道松杉后忽响起两声佛号,一双僧人横阻在道中,各持着一柄晶光闪亮镔铁禅杖,交叉护胸,单掌稽首道:“两位施主何往?”
中年儒生微微一笑,取出铁手令道:“在下求见贵掌门,敬请放心。”
两僧神色一凛,一面有微麻,魁梧中年僧人答道:“原来是哈施主,敝寺因擒囚丐帮五长老及帮主,尚有虞冰后人,为防群雄劫救,守护森严,二位请稍待,容贫僧通禀掌门人出迎。”
中年儒生道:“有劳大师了。”
一僧转身飞奔少林而去,另外一僧身形倏隐在松后。
片刻少林寺传来三声嘹亮钟声,谷吟回播,冲破如水般寂静。
只见山门内迈出一队僧众疾奔而来,中年儒生目睹少林掌门元元上人出迎,即抱拳一揖至地道:“在下愧不敢当。”
元元上人道;“施主身怀武林盟主信物,老衲怎敢怠慢。”立时肃容前导,进入寺内落座。
中年儒生道:“掌门人威望孚众,短短时日内竟将丐帮解体,手到成擒,在下不胜钦佩。”
元元上人淡淡一笑道:“集九大门派之力,佟青松施主寡不敌众,才俯手成擒,引来丐帮高手及虞冰后人,尚有南儒司空陵檀樾大兴问罪之师,逼问老衲佟青松身犯何罪,老衲无法回答,只推称奉铁手令之命。”
中年儒生双眉微剔道:“他们必然不服,势必引起一场拼搏。”
元元上人道:“老衲亦认为难免一战,哪知他们一闻铁手令,竟甘束手,但声言欲目睹铁手令主者。”
中年儒生冷笑道:“在下既然来了,自然要见他们。”
元元上人笑了一笑道:“他们虽软禁在达摩院中,但一身绝乘武功仍在,虞冰后人谓凭哈施主倘以莫须有了罪名加诸于身,必激起巨变,更须当着天下群雄之面直言无隐,若无中生有,九大门派,恐无法相袒。”
中年儒生勃然变色,怒道:“铁手令如朕亲临,生杀予夺,虞冰后人忒也胆大枉妄了。”
元元上人叹息一声道:“事隔百年,铁手令复出,虽怪虞冰后人不信,更谓即或铁手令是真,持令之人未必不是凶邪假借。”
中年儒生一闻此言,面上陡地升起浓重杀机,冷笑道:“那么在下去见虞冰后人。”
元元上人正色道:“真金不怕火炼,哈施主何小不忍,如今天下英豪云集登封,何不当众明正其罪,不然,恐丐帮不能俯首认罪。”
中年儒生怒道:“却是为何!” 元元上人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室外忽迈入清癯老僧,合掌道:“禀掌门师兄,武林群豪已赶来少林。”
元元上人道:“禅堂接待,知客大师广觉接引。”说着立时向中年儒生合掌微笑道:“两位何不随老衲去至禅堂,让武林英豪得以瞻仰哈施主丰采。”
中年儒生望了少妇一眼,暗道:“铁令主约好另遣堡中高手随后赶来,想必亦在天下武林群雄内。”遂颔首微笑道:“烦劳掌门引路。”
元元上人道:“如此老衲有僭了。”
偌大一座少林寺清净宁谧中含蕴着一种肃杀气氛,一切均静得出奇,中年儒生少妇随着元元上人走去,途中竟未发现一个僧人,不禁大感困惑。
禅堂系少林僧众打坐参禅之用,宽敞宏伟,可容纳二三千人之众,堂外是一片旷场,为习武功基础锻炼外功之地,场中放置石担、石锁、长索、练子锤等等。
旷场中已立有十数江湖人物,三三两两,谈笑甚欢,目睹少林掌门走来,立时面色肃然抱拳。
元元上人含笑答礼,寒喧了数句,为这十数江湖人物一一引见中年儒生少妇。
这十数人均是武林知名人物,对两人只抱拳道:“失敬!”二字,均持怀疑神态。
这时,武林群雄已相继来到,一时之间,广场中群英毕集。
忽见一面貌清奇,葛衣短装老者高声道:“请问哈老师,紫府书生虞冰后人及丐帮帮主五大长老身犯何罪。”
中年儒生道:“在下决不无中生有。”他已瞧出恶鬼堡已派出顶尖高手混在武林群雄内,胆气一壮,语声沉厣慑人。
那葛衣老叟身后疾转出一紫衫俊美少年,令中年美妇不禁一呆,暗道:“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只见紫衫少年向葛衣老者冷笑道:“蓝老,不知除了九大门派掌门外,还有人能辩识铁手令真假的么?”
葛衫老者道:“除了老朽外,谅还有不少武林盛名卓着的高人能辨别真伪。”
中年儒生冷笑道:“尊驾如不信,在下当取出铁手令,不过铁手令一出,尊驾只恐有性命之忧。”
紫衫少年淡淡一笑道:“这倒未必,阁下且慢取出铁手令……”
中年儒生面色一愕,道:“却是为何,阁下莫非惧怕了么?”
紫衫少年嘴角泛出一丝不屑的笑容道:“目下武林群雄尚未到齐,你如存心磊落光明,稍待又有何妨。”说着目光转注着少林掌门元元上人道:“掌门人,你可瞧出情势有异么?”
元元上人闻言不禁错愕瞪目。 紫衫少年道:“在场群雄有恶鬼堡凶邪混迹其内。”
此言一出,群雄不由心神凛震,相顾失色。
只见紫衫少年慢慢向一阴阳脸老叟走去。
那阴阳脸老叟不禁神色大变,身形微微后退,功行两臂,拾指箕曲蓄势待发。
武林群雄疾跃开去,让出十数方圆空旷场地。
中年儒生向少妇暗道:“不知他如何认出恶鬼堡乔装之人。”
少妇低声道:“无论如何,你不能出手相助,你已铸成大错,再一步走错,便沦入万劫不复之地。”
中年儒生低叹一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势成骑虎,欲罢不能,愚兄已无可奈何!”
少妇轻嗔道:“你只要不轻举妄动,我自有办法令你置身事外。”
这时,紫衫少年一步一步向阴阳脸老叟身前逼去,老叟突目露凶光,右掌倏地向肩头一挽,一道寒光应手挥出。
紫衫少年冷笑一声,身形横跨一步,右腿飞起踢向老叟腕脉。
阴阳脸老叟刀招用式太老,眼见腿势凌厉踢来,竟无法回撤,只觉腕脉如中千斤重锤,痛澈心脾,不禁张嘴厉嗥一声,一柄钢刀脱手飞起半空。
紫衫少年奇奥无比,“叭”的一声,阴阳脸老叟左颊着了一下重的,只觉眼冒金星,满嘴牙齿随着鲜血喷出口来,左颊肿起老高。
紫衫少年正是霍文翔,他知恶鬼堡匪邪牙内嵌存烈性奇毒,势穷力竭时,立即咬破硬囊,药物入腹迅疾毒发身亡,是以须击落满口牙齿,使其无法自绝。
阴阳脸老叟从未如此丢人现眼,众目睽睽下何以为堪,疼痛稍止,厉吼一声,身形一个旋转,双手齐扬,发出飞蝗般暗器。
打出暗器手法高绝,漫天花雨般罩袭霍文翔周身穴道。
霍文翔冷笑一声,平飞而起一片罡风。
蝗形般暗器被无形潜力,震得四溅,纷纷落地。
只听一声凄厉惨嗥,阴阳脸老叟面色大变,两条臂膀软垂了下来,浑身骨骼“剥剥”起了一串脆响,豆大汗珠冒出顺颊淌下。
在场均是武林高手,均未察觉霍文翔用何种手法散除阴阳老叟的功力,不禁暗感骇然。
中年儒生面色激动,沉声道:“少林寺哪有尊驾动手撒野的地方。”
霍文翔微笑道:“阁下是否少林掌门?倘阁下曲意相袒恶鬼堡匪邪,阁下尚有何颜面自命为铁手令主者。”
中年儒生不禁语塞。
那中年少妇低声道:“智哥,何不暂时按耐,小不忍则乱大谋。”
中年儒生低哼一声,道:“尊驾何以知道此人是恶鬼堡匪邪!”
霍文翔微笑道:“只要阁下不从中作梗,在下自有方法使他吐露!”说时在怀中取出七柄小刀,寒光雪亮,两肩突然一振,身形一鹤冲天而起,扬腕将七柄小刀打出。
七刀各朝不同方位打向群雄中,势如电掣,但小刀去势却是回旋而飞,令人不防,俟眼前一亮,已是不及。
武林群雄中立有七人倒下,刀尖无不插入气管,已然气绝毙命。
元元上人不禁高宣了一声:“阿弥陀佛!”
霍文翔身形沾地,奇快无比扣着阴阳脸老叟,道:“死者七人均是你同党么?”
阴阳脸老叟只觉万针戮体,逆血回攻,知不据实相答,难禁受此种酷刑,不禁点了点头,突然面色一变,头向旁歪下颓然倒地。
霍文翔巳知中年儒生以虚空点穴手法杀人灭口,松开五指转面一笑。
旷场遥处忽传来高声道:“青城掌门到……点苍掌门到……五台……”
武林各大门派掌门至尊相继驾临,元元上人疾趋相近,武林群雄只觉数十年来罕遇之大事,有幸躬蓬其盛,不禁眉飞色舞,不负此生。
须臾,只见元元上人引着青城掌门威灵子等廿余武林名宿奔来旷场,一一向中年儒生寒喧为礼。
蓦地——,霍文翔发出一声哈哈长笑,裂帛入云,刺入耳鼓。
元元上人合掌问道:“施主为何发笑!”
霍文翔沉声道:“武林之内,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元元大师因何不问情由,联合诸大门派向丐帮出手。”
元元上人答道:“铁手令之命,身难由己,施主未免相责过苛。”
霍文翔冷笑道:“大师从何辨识铁手令真假?”
元元大师答道:“本门宗谱内有详细记载,并有前代掌门人亲笔字迹花押,与铁手令内插盟签字一般无二。”
“此言确实不虚么?”
威灵子答道;“少林掌门德高望重,言而有信,敝派亦有记实与铁手令内一般无异。”
霍文翔冷笑道:“这就奇怪了,当年武林盟主哈无极有几支铁手令?”
“只有一支。”元元大师诧道:“施主何出此言?”
霍文翔笑了笑,在怀中取出一支铁手令。
中年儒生不禁骇然色变,右掌急摸囊中,只觉铁手令仍在,大喝道:“尊驾枉费心机,铁手令无法仿制,鱼目混珠无用。”
霍文翔道:“真品赝物,辨识就知,阁下稍安母躁!”说着目光一瞥群雄,含笑道:“诸位推出数人,偕同少林掌门前往藏经楼核对宗谱,查明在下这支铁手令的真假。”
群雄窃窃私语,片刻,五个发鬓花白老者走了出来。
霍文翔向中年儒生笑道:“阁下不妨同往。”
中年儒生怒道:“尊驾慢得意,稍时真假判明,你恐死无葬身之处。”
霍文翔微微生笑,向元元上人道:“大师请引路。”
元元上人面色凝肃,大步迈出领着霍文翔中年儒生及群雄推出的五个老者走去。
青城掌门威灵子望了诸大门派掌门一眼,干咳了声道:“我等同往一明究竟如何?”
各大门派掌门心意相通,颔首同意,向藏经楼而去。
此刻,中年少妇满腹疑云,暗道:“他何处得来一支铁手令,与智哥所有竟无相异之处,也好,如此可逼使智哥悬崖勒马。”
武林中人均有好奇天性,那中年美妇为一种潜意识驱使,身不由主地亦向藏经楼方向走去。
忽地,一双僧人疾自树后跃出,横杖相拦,道:“女施主请留步,藏经楼佛门重地,向不准妇孺妄进,恕贫僧失礼。”
少妇柳眉一扬,眸泛怒光,玉掌扬起欲待拂出,倏又撤掌,脑中思念一转,暗道:“且让智哥吃点苦头再说,免得智哥目中无人。”螓首微扬,嫣然一笑,转身姗姗走了开去。
且说元元上人领着群雄步上藏经楼,只见一片书城,锦签万架,琳琅满目。
元元上人走至里间,在架上取出一个小铁箱,小心翼翼将锁打开,赫然显出一厚厚的册笈翻开其中,内有前代掌门对铁手令之事有详细记载.并有签名四。
威灵子向霍文翔微笑道:“施主请取出铁手令。”
霍文翔伸手囊中取出一支铁手令。
威灵子旋开手腕,抽出一张陈旧灰黄羊皮纸卷,展阅之下,墨书观日峰共推哈无极为武林盟主宗旨事迹记载于上,下有当日武林知名人物签名花押,并有铁手令特异之处详实说明。
青城掌门将纸卷上少林前代掌门签名与少林宗谱所签笔迹吻合无异,当下说道:“这无疑是真的了。”
元元上人目露疑容道:“那么哈施主持有的咧?”
中年儒生不禁神色大变,暗道:“天下居无有此奇事。”遂将身旁一支铁手令取出。
当然此事无疑系烟幕行为,各大掌门均心里雪亮,但武林群雄所推出五老对中年儒生露出敌视眼光。
事之于人,大多先入为主,及至展开中年儒生铁手令中之羊皮纸字迹一对照,一个红脸老者喝道:“此乃赝品,墨痕犹新,纸张系布焰熏黄。”
中年儒生面色大变,沉声道:“无稽之言休任意胡说。”
红脸老者冷笑道:“老朽于京城开设古玩字书店,五代相传,焉能骗得老朽锐利双目。”
中年儒生面色铁青,目中射出两道杀气,向霍文翔厉喝道:“你这支铁手令从何处得来,如不说实话,休怨在下手辣心黑。”
霍文翔朗笑道:“当年武林盟主哈无极有言铁手令世代相袭么?”
中年儒生闻言不禁呆住,半晌说不出话来,面色由青转红,倏而变白,怒极喝道:“定是小贼从我处所盗。”
霍文翔勃然大怒道:“你说什么?以阁下何等英雄人物,岂有被盗尚未察觉之理,信口污蔑,黑白颠倒……”
红脸老者突高声道:“少侠且慢动怒,此铁手令无论是否少侠确有或窃取,武林向例认符不认人。”
元元上人忽向中年儒生叹息道:“不料老衲亦为哈施主骗子,如非邓施主辨识真伪,武林中又将掀起一场血腥浩劫。”
中年儒生已知坠入群雄术内,耗尽唇舌无补于事,除非将霍文翔手中那支铁手令夺回,否则,自身处境将不堪设想,毒念一生,右手迅如电光石火疾伸向霍文翔抓去。
霍文翔早料到他有此一着,左手两指横点中年儒生腕脉要穴,寒风一缕锐利若剑,逼得中年儒生硬生生撤回右臂,身形疾飘开去。
但霍文翔手法奇奥迅快,-连三招出手,指影如雨点般攻向中年儒生要害重穴。
经楼逼仄,中午儒生纵有绝顶武功,也无法展开手脚,而且霍文翔指法凌大奇诡,简直不容他有缓手之机,节节后退,身形猛地“卧看巧云”仰窜出楼外,急沉向地面落去。
两足沾地之际,旋面后顾,只见霍文翔如影随形跟下,不禁大骇,抽出短剑一挥,洒开万朵寒星。
霍文翔却未再攻,元元上人等群雄亦纷纷跃出藏经楼外,霍文翔笑道:“阁下以假乱真,驱使九大门派为恶,如今毒谋巳彰,阁下作何了断。”
中年儒生面如喷血,厉声道:“铁手令被你盗取,在下如不将你挫骨扬灰,难消此恨。”
霍文翔哈哈朗笑道:“阁下既然一口咬定,何不当着天下群雄之面指证。”说着右掌一翻,掌影纷纷攻向中年儒生,十三招快攻,一气呵成,逼得中年儒生旋身施展八步赶蝉的功夫,疾跃开去。
殊不知霍文翔身形奇快,如同附骨之蛆跟踪而至,掌影如山,罡风凌厉绝伦。
中年儒生空负一身旷绝武学,却为霍文翔抢制先机,使他无法还手,加以铁手令被窃,气血浮躁,片刻之间,不觉退至广场。
霍文翔竟朗笑住手不攻,身形一跃,落在那面貌清奇,葛衣短装老者身侧,气定神闲。
那中年美妇见状秀眉微皱,身若惊鸿疾闪,落在中年儒生之前,诧道:“智哥,你这是怎么了?”
中年儒生一脸铁青,咬牙恨声道:“我与这小贼誓不两立!”
元元上人等已接踵而至,只听红脸老者宏声道:“老朽邓远辉已查明那紫衣少侠铁手令乃是铁手令真物。”
武林群雄闻言不禁哗然。
青城掌门威灵子跨前一步,面如寒水,向中年儒生道:“施主真是姓哈么?”
中年儒生怒道:“在下哈智,昔年武林盟主哈无极乃在下先祖。”
威灵子道:“何人可证实施主真实来历,须知此一时彼一时尔,空口无凭。”
中年美妇道:“青城掌门无须逼人太甚,只怕激起巨变。”
霍文翔冷笑道:“这倒未必,风闻昔年武林盟主哈无极一身武功威震武林,阁下家学渊源,定然青出于蓝,意欲彼此印证高下,若在下不敌,当将铁手令赠让阁下。”
哈智听出最后一言,不禁怒火沸腾,厉声道:“铁手令本是哈某之物,何谓赠让。”
霍文翔微笑道:“在下承认铁手令系令主之物,但决非阁下所有。”
哈智面色一变,短剑一晃,厉声道:“我要斩断你两只手臂。”
剑势猛吐,流芒电奔,招式之奇,武林群雄毕生罕睹,不禁均为霍文翔捏一把冷汗。
只见霍文翔肩头射阳剑已应手挽出,手腕振处,掌中长剑化作森森剑影。
叮叮数声金铁交击,将哈智剑势震开。
哈智只觉震得双腕酸麻,短剑几乎脱出手外,不禁大骇,长啸一声,剑势疾展,掣电奔雷。
霍文翔反腕变招,势如排浪惊涛,寒飚飞空。
霍文翔招式神奇莫测,集天下正邪之长,武林群雄瞧得骇目惊心。
群雄均是名家高手,目光锐利,只觉两人剑招固然神妙凌
厉,但拿捏时分之准堪称叹为观止,双方无论哪人只要亳厘之差,封招不及,势必尸横剑下。
约莫一盏热茶时分过去,只闻霍文翔大喝一声,哈智手中短剑脱手飞出,一溜青虹落在十数丈外。
霍文翔一柄射阳箭指在哈智前胸,剑光颤动,幻出九朵寒星罩布九处重穴,只微一着力,哈智定必洞胸血溅,横尸剑下。
哈智不禁长叹一声,瞑目待死。
中年美妇一跃落在哈智身侧,凄怨一笑道:“智哥还执迷不悟么?”
哈智睁目黯然一笑道:“瑶妹叫愚兄何以自处,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尚有面目偷生于天地间么?”
中年美妇星眸微瞪了霍文翔一眼,道:“少侠既获有铁手令,恳求少侠将今日之事不可张扬外泄。”
霍文翔不禁一怔道:“人言甚于河川,纵令在下应允,在场群雄恐无法……”
少妇嗔道:“痴子,你有铁手令,即是武林盟主,号令天下谁敢不从,何况此事有关武林大局,若有片言只字走漏,恐江湖之间,血流盈野,尸横成渠。”
霍文翔正色道:“在下何德何能,敢以武林盟主为自任,何况在下年岁甚轻,才智不能服众,还宜推举……”
话尚未了,少林掌门元元上人已自接口道:“霍施主太自谦了,众望所归,何须推举,即使无铁手令,霍施主乃北斗令阎檀樾传人,老衲怎敢不马首是瞻。”
武林群雄目睹霍文翔武学已臻化境,不由心服口服,邓远辉宏说道:“我等均愿受盟主驱策。”
霍文翔赧然笑道:“此事应从长计议,在下愧不敢当。”
中年美妇向哈智微笑道:“智哥回头是岸,为何执迷不悟,自误误人。”
哈智默然,欲言又止,仰面长叹一声。
霍文翔道:“阁下似有难言之隐,在下虽不才,或能分忱解恨。”
哈智忽毅然朗声道:“事至如今,哈某也要放开了。”目注霍文翔接道:“尊驾与诸大掌门请去密室商议。”
元元上人随命知客大师招待群雄前往斋堂,摆设数十席素宴。
密室中,哈智面现凄凉笑容道:“方才哈某闻听少林掌门称呼尊驾霍施主,哈某即陷入天人交战中。”
霍文翔诧道:“这却是为何?” 哈智道:“秦丽琪姑娘少侠想必与她夙识。”
霍文翔不禁心弦一跳,忙道:“那是在下未婚妻。”
哈智叹息一声道:“风闻尊岳与秦姑娘在大士庵惨罹万钊毒手,其实乃李代桃僵之策,不但未死,令岳母与秦姑娘已逃至寒舍。”
霍文翔早就心疑秦丽琪并非夭折之相,闻言不禁喜出望外,张口欲言。
哈智忙摇手阻止霍文翔的话头,接道:“家母与罗银姬前辈,本是同门手足,艺宗魔教,在魔教中本是一双绝艳美妹,追逐裙下甚众,其中不乏绝乘武功高手,忌恨先父,进谗先祖,将先父击成重伤,逐出门外,被家母救走,隐居藏边,与
先父疗伤,从此不出,十年后生下哈某……”
此段秘闻武林中人均未闻及,在座之人面露讶异之色。
哈智接道:“自家母失踪后,魔教高手纷纷四出搜觅,罗银姬前辈亦天涯探访,不知罗前辈为了何故竟下嫁于秦前辈,从此天各一方,音信杳无。
哈某三岁,先祖已是百岁开外之人,家母便与先父言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我须回家省亲一趟,先父遂与家母返回先祖隐居之处,但先祖已坐化,壁上遗言留有铁手令及洗髓经藏在一处,隐语先奥,一时之间无法悟解……”
霍文翔忽喃喃自语道:“洗髓经,看来老贼习练洗髓经欲与星河秘笈互争短长了。”
哈智望了霍文翔一眼,接道:“不料就在先父家母返回先祖栖隐之处途中,为魔教高手发现,招引同党暗暗跟踪,展开来一场惨烈拼搏,先父虽伤体痊愈,武功却未尽复,而且寡不敌众,中了九支攻离化血钉,饮恨身亡,家母身负哈某浴血突围,正力竭欲自刎时,忽救星飞来……”
霍文翔道:“不言而知,那是佛面人屠铁少川。”
哈智点点头道:“不错,那时铁少川还是盛年,丰采翩翩,而且他又未将姓名来历吐实,他武功看来平淡无常,但平实中含蕴着无穷变化,将腐朽化为神奇,一盏茶时分,把魔教匪徒悉数歼灭。
当然,匪徒围攻先父家母时,已耗费真力甚钜,是以铁少川不遗余力,但我母子捡回两条性命,似此恩深如海,没齿难忘。”
元元上人低诵了一声佛号,叹息道:“哈施主知恩必报,此乃人之常情。”
哈智摇首黯然一笑道:“话不是如此说的,其实铁少川恶迹未彰,哈某非因私恩而废大义,却因…”说此似碍难出口,仰面欷嘘叹息。
中年美妇妩媚笑道:“智哥,事无不可对人言,应澄清武林中人对你的看法,大丈夫设身处地总宜持之以正。”
哈智颔首笑道:“多谢瑶妹金玉之言。”说着目光扫视了在座群雄一眼,接道:“铁少川解救了家母后,见哈某根骨奇佳,欲意收作衣钵传人,但家母不舍,铁少川其实并未知悉先父来历,仅家母道出姓名,他竟疏忽未再盘问,似有急事待办,匆匆道别谓有缘再探访,时逾七年,铁少川果登门盘桓,旧事重提,家母婉言江湖中人终无好果,不欲哈某重蹈先父覆辙,铁少川只好作罢,临行之际,传了哈某数种武功心法。”
青城掌门威灵子道:“谅哈施主性喜习武,令堂舐犊情深,未再坚执己见了。”
哈智道:“那是哈某受先祖遗言铁手令洗髓经影响太大,而且难忘先父罹祸之惨,誓必觅获铁手令召集天下群雄歼灭魔教,是以苦苦恳求家母允准哈某习武。”
家母无奈,只好应允,但严命未寻获铁手令洗髓经之前不准出山。”说着,仰面长叹一声道:“三十年漫长岁月,埋名深山,母子相依为命,但能说无忧无虑么?”叹声凄怨,令人心酸。
元元上人道:“这三十年中,哈施主寻获了铁手令洗髓经么?”
哈智摇首道:“未曾,数月前罗银姬前辈母女突寻上门来,
家母几疑梦幻非实,相互拥抱悲泣。
家母问罗前辈怎知我母子住处,罗前辈谓当年先父与家母未被先祖逐离时他就知情,因同门姐妹情深,不忍回报,毅然判教下嫁与秦锡寿前辈,如今事急求借铁手令,家母答称铁手令尚未觅获,因此罗前辈母女留下悟研先祖遗言……”说着目露深意望了霍文翔及中年美妇一眼,面上一红,赧然笑道:“哈某也不怕霍少侠及瑶妹笑话,那秦丽琪冰肌玉肤,天仙化人,哈某私心窃慕,每借故亲近,秦姑娘虽爽朗大方,但言语之间若即若离,为家母瞧在眼中,暗与罗前辈提亲,罗前辈谓秦姑娘已许配霍少侠,哈某为此落落寡欢久之,一日铁少川突然光降舍间,寒喧问好……”
霍文翔道:“他发现了秦姑娘没有?”
哈智望了霍文翔一眼,淡淡一笑道:“没有,正巧罗前辈母女外出,但铁少川转弯抹角道出来意,谓当时不知先父就是哈前辈后嗣,以致失敬,前十年才闻知其事,而奔波江湖,有事海外,疏于拜望,现因树一强敌,非铁手令莫可解救,恳求借用,三月后当原璧归赵。
家母歉然答称先祖虽有遗言,但迄未觅获,铁少川立道,既有遗言,他愿助哈某悟解其谜。
铁少川留山三日,终于被其找出藏处,但铁手令旁有先祖遗言不得假手于人。”
他老奸巨滑,道:“既然先祖遗命不得假手外人,他不能强求,但恳在下相助,洗髓经则由他悟研传授哈某。”
说着面现苦笑道:“在座诸位与哈某设身处地一想,试问救命大恩,又焉能不报,所以哈某慨然应允。”
群雄默不作声,目泛同情之色。
哈智忽朗声道:“就在铁少川寻获铁手令之际,罗前辈母女也突然转返,家母道及此事,罗前辈问出铁少川形象不禁大惊失色。
家母明了个中情由,立陷入忧苦无计可措,哈某又应允在先,不便食言,何况大丈夫应恩怨分明,罗前辈见状,立即求去,被家母婉言留住,避往后山不让铁少川发现。
其后铁少川先行告别,相求哈某照计行事,家母即以武林大义相规,哈某既受人点水,应报以涌泉,尚微露爱慕秦姑娘心意,便毅然下山而去。”说着黯然一笑道:“哈某到达恶鬼堡后目睹种种及风闻江湖传言,虽深悟己非,却如深陷泥潭,不能自拔。”
霍文翔正色道:“哈老师光明磊落,胸襟袒荡,在下愧不能及,往事已矣,不必提起,目前应如何对付恶鬼堡。”
哈智道:“霍少侠方才歼除恶鬼堡爪牙,只怕为少林带来一场无穷祸害。”
霍文翔略一沉吟道:“阁下言之有理,在下须慎作安排。”倏地立起,目光示意塞外人魔蓝景辉步出密室。
蓝景辉道:“老弟,我看哈智之言似有不尽不实之处,为何不将那中年少妇来历吐实。”
霍文翔道:“他有难言之隐,何必强人所难。”说着双双冲空拔起,向寺墙之外掠去。
暮霭苍茫,岫云四起,太室峰松竹林中忽现出一对黄衣怪人,目光冰冷,面色惨白如纸,瘦骨嶙峋,耸肩猿臂,貌像年岁相距悬殊,一老一少,黄色长衫宽大,在晚风中瑟瑟飘舞,
宛如一对山魈,令人不寒而栗。
老者两道慑人寒芒望了少林高耸云霄浮图一眼,冷冰冰说道:“总坛派出七人混入少林,怎么天到这般时分竟未见少林有何动静,亦未见回报,莫非寺中有变么?”
黄衣少年冷笑道:“未必,武林群雄闻风而去少林不下两百余人,即是有变,九大门振绝不能从这许多人中找出总坛七名高手。”
老者目露疑诧之色道:“老朽总觉似有不妥,意欲前往寺中窥探一趟。”
忽听一个阴冷语声随风飘送入耳道:“不必了,速返总坛回报令主,就说虞冰后人及丐帮高手已自绝而死,心腹之祸已除,令主从此可安心参悟洗髓经了。”
一双黄衣怪人不禁面色大变,那老者暗中扣着一支白骨箭,反身疾甩射出,一溜灰蓝银线投入暗影丛中,忽爆裂飞溅,化作流萤万点,触及草木上立呈腐焦枯萎。
老者见暗器打空,不禁心神一凛,狞喝道:“鬼祟行藏,不敢见人,怎似英雄行径。”说时又右掌扣着三支白骨箭。
暗器阴毒无比,名叫磷萤白骨搜魂箭,一着人体,即引发体内三昧真火自焚而死,端的厉害巳极,这一老一少亦是东海离珠岛凶人,老者名叫毒龙叟黄决,那少年名金轮力士黄玺。
忽闻阴寒语声又起:“自家兄弟何必妄下毒手,如非区区机警,岂非丧身你等手下。”
语音飘浮奠定,忽近忽远,使毒龙叟黄决不敢发出白骨箭。
当然离珠二怪料测必非同党,金轮力士黄玺身形一动,横向蹑去,暗中示意黄决继续与他答话。
毒龙叟会意,朗声道:“尊驾既是自己人,何不现身出现。”鬼眼一阵乱转,俟对方一答话之际,立即三支白骨箭出手。
只闻阴恻恻低笑道:“黄老师这么高的嗓子,不怕为对方察觉么?”
毒龙叟黄决三支白骨箭作品字形疾射而出,夜色暗深,爆射出流萤万点,草木触沾,提出一片磷磷绿焰鬼火。
此刻金轮力士黄玺亦蹑近,撤出一柄轮形奇门兵刃猛挥而出,金霞漩转,轮中射出飞蝗毒针,罩及三丈方圆。
只听身后传来,声阴冷笑声道:“你们两人是否心存背叛么?”
龙珠二凶不由自主地泛上一股奇寒,旋身四望,只见距身丈外立着一个面目森冷的中午白衣人。
黄玺金轮护胸,厉喝道:“尊驾究竟是谁?”
白衣人冷笑道:“令主手下你们二人个个都认识么?”
黄玺不禁一怔,道:“虽不尽识,但自家人并无尊驾如此冷面无情。”
白衣人面寒如冰道:“令主采取重重监视之策。”
毒龙叟黄决面色大变,身形退了半步,道:“老朽不信有此等事。”
白衣人淡淡一笑道:“令主真能放心哈智么?哈智铁手令在手,如同武林盟主,倘驱使群雄与令主为敌,令主将不能安枕矣,焉能不防。”
黄决目注白衣人有顷,沉声道:“尊驾虽言之成理,但老
朽绝不相信尊驾是本帮弟兄。”
白衣人道:“黄老师尚自以为是,兄弟也无法可想,兄弟尚有要务在身,不愿徒费唇舌。”转身慢慢走去。
黄玺冷不防悄然拔起,疾挥金轮,漫空寒飚夹着千万毒针庄白衣人凌头罩袭而下。
只听一声凄厉惨嗥腾起,毒龙叟黄决只道是黄玺一击中鹃,不禁狂笑道:“老二,你这手真个令人叫绝。”
语声未落,眼前白影一闪,面色骇然猛变,猛感右臂被一道铁箍束住,气血逆窜,胸前为奇奥指力点中,脏腑尽裂,口喷黑血而死。
白衣人一击将二凶制命,忽见十数丈外一条黑影疾如电般掠去,忙道:“不好!”双肩疾振,穿空追去。
嵩山古木参天,丛林隐蔽,沉沉夜色中那黑影已不知何往。
白衣人追出数里外,知不能擒捕,遂暗叹了一声停步不追。
忽闻身后传来一声:“霍老弟!” 霍文翔道:“蓝兄么,小弟在此。”
数条人影鱼贯掠落,现出塞外人魔蓝景辉、哈智、中年美妇、栗雷及金凤帮主林凤珠。
霍文翔道:“在下本不愿将离珠二凶制死,为防老贼遣来嵩山不止二凶两人,故以言语诱敌现身,无奈此人竟沉稳不动,以致在下疏忽失算……”说着面色疾变,向哈智道:“如在下料测不差,只怕令堂有性命之忧。”
此言一出,哈智不禁心神巨震,急道:“却是为何?”
霍文翔道:“此人逃向恶鬼堡禀知老贼,铁少川必然料知嵩山有变,定赶往令堂处挟制向哈老师索取铁手令,哈老师天性仁孝,为势所逼,迫于母命难违……”
哈智忙摇手道:“少侠不必再说,哈某已心乱如麻。”
霍文翔道:“事至如今,我等速赶奔令堂处,但愿先一步赶至,低喝一声:“走!”当先腾空而起,往少林寺中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