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一大早就赶到我家来的厨师唤醒了我。我睡得正香,他只好摇动我,凑在我耳边说:“埃斯文爵爷,快醒来,快醒来,国王派的信使到了!”
于是我翻身起床,向客厅走去,信使正在那里等候。就这样,我糊里糊涂地走进了我的流放生涯。
信使宣读御令,我暗自想这倒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有料到来得这么快。可是,当我目睹信使把该死的御令钉在房门上时,我仿佛感到他把一根钉子钉入我的眼睛里。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令我痛不欲生。
钟鼓敲响九点时,我离开了王宫。
我只带了我能够带走的东西,如果把我的财产和银行存款兑换现金,就必然会连累与我打交道的人,而与我的关系愈亲密,他们的风险就愈大。
我写信给昔日的克母恋人阿西,告诉他如何从一些贵重东西中获得收益,来供养我们的儿子们,但叫他别寄钱给我,因为蒂帕会派人监视边境的。
我不敢在信上签名字,我也不敢打电话,否则的话,受话人准会被送进监狱。
我往西穿过城市。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思忖:我为什么不朝东走,翻过高山,穿过平原,回到克尔姆地区呢?我,一个徒步行走的落难人儿,为什么不回到我的故园埃斯特,那座荒山上的石头房子呢?为什么不回老家呢?
路上我停下来三四次,回首顾盼,每次都好像在街上冷漠的面孔中间看见一名探子,是派来监视我离开艾尔亨朗的,想回老家的念头真愚蠢,无异于自杀。看来,过流亡生活是我命中注定的,因此我的回家之路就是死亡之路。于是我继续西行,不再回头张望了。
在三天的宽限期内,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最远可以到达距海湾边有85英里之遥的科斯本。
船长们不敢搭我,他们都认识我,因为港口是我为国王建设的。
水陆两栖船也不让我坐。我别无选择,只有徒步前往科斯本。
我发现,叫自己卖国贼是挺难的,难得出奇。这个罪名安在另一个人身上倒很容易令人信服,可是我对自己却半信半疑。
第三天黄昏时分,我风尘仆仆地赶到科斯本,累得腰酸背痛的,因为这些年来在艾尔亨朗,我过惯了荣华富贵、养尊处优的生活,连走路的力气都消蚀掉了。
阿西早已在这座小镇的城门等候我了。
我和阿西克母恋了七年,养育了两个儿子。孩子们都是他生下来的,因此都取他的名字福雷斯·雷姆·伊尔·奥斯勃斯,并且在他的部落抚养。三年前他去了奥格雷隐士村,如今他脖子上戴着“预言家禁欲主义者”的金项链。
三年来我们彼此都没有见过面,然而,此刻我在石头拱门的暮色里一看见他的脸,昔日的恋情就立刻涌上心头,仿佛我们在昨天才分手似的,而且明白是他的忠贞不渝驱使他来分担我的厄运的。感到那根徒劳无益的纽带又将重新系住我,我很生气,因为阿西的爱情总是迫使我违背自己的意愿。
我从他身旁走过去。如果我必须绝情,我就不必掩饰,假装和善。
“埃斯文!”他边叫我边跟在后面。 我急忙走下科斯本陡峭的街道,向码头奔去。
从海上刮来一阵南风,吹得花园里的黑色树枝沙沙作响,我乘着温暖而又大风怒号的夏天黄昏暮色,像躲避杀人犯似的匆匆地离开他。可是,无奈我脚底疼痛,走不快。
他追上了我,说道:“埃斯文,我要和你同行。” 我没有吭声。
“十年前的这个月,咱俩在图瓦发过誓——”
“可是三年前你毁了誓言,离开了我,这倒是个明智的选择。”
“我从来没有毁过咱们的誓言,埃斯文。”
“是呀,本来就没有什么誓言可毁的。你我两人谁也不欠谁的情。让我走吧。”
他眼里噙着泪花,说:“你收下这个吗,埃斯文?是的,我并不欠你什么,但我爱你。”说着,他向我伸出一个小钱包。
“不要,我有钱。让我走吧,我必须一个人走。”
于是,我继续往前走,他不再跟随了。然而,我兄弟的影子却跟着我。我刚才谈起他,糟透了。我做的一切事情,都糟透了。
我赶到码头时,霉运正等待着我。
我准备搭一艘驶往奥格雷纳的船,于半夜离开卡尔海德领土,半夜是我的最后期限了,可是没有一艘奥格雷纳的船停泊在港口。码头上只有寥寥数人,正行色匆匆地回家。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正在修船的渔民,他瞧了我一眼,赶忙转过身去,一声不吭。准是有人预先通知了他,否则他不会认出我的。蒂帕显然雇人抢先到达码头,想把我困在卡尔海德,让我的宽限期过去。
我没有料到流放令并不仅仅是个借口,目的是要把我处死。一旦六点的钟声敲响,我就会沦为蒂帕手下的瓮中之鳖,干掉我就不再是谋杀,而是就地正法了。
港口海风劲吹,天色若明若暗,我坐在一袋压舱沙上。
有些人在危险关头会急中生智,但我却没有这个本事。我的本事是具有先见之明,而一旦危险近在咫尺,我就不知所措。
从这儿到奥戈塔海岸有150英里之遥。我不会游泳。随后,我的目光从大海移开,往回瞧科斯本的街道,这时我发现自己在寻觅阿西,希望他仍在跟随我。到了这个地步,我才因羞愧而从恍恍惚惚中回过神来,能够思索了。
那位渔民还在船坞里面修船,我可以向他行贿,也可以用暴力迫使他就范,但那台破引擎不值得我冒此风险。
那么,偷船吧,可是那些渔船的引擎都锁上了。我从来没有驾驶过机动船,要想凭着凸码头上的灯光,绕过去启动引擎,将船驶出船坞,开往奥格雷纳,那简直是玩命,太鲁莽了。碰巧有一只划艇拴在两只汽艇之间的外船坞里。事不宜迟,偷。
我跑过灯光照耀下的码头,跃身跳进划艇,解开系缆,摆好划桨,朝向浪涛涌动的码头水域划去,那儿灯光滑向黑沉沉的浪涛,划出一道道炫目的光芒。
我划出码头相当远了,抬起头来,只见码头的尽头有两个人影,在远方探照海面的强烈的电光下犹如两个跳跃的树枝,我一下子瘫倒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中了远方射来的枪弹。
他们用的是一支声波枪。我不知道声波枪设置的致命点范围有多大,但我离它的射程并不远。
剧痛使得我弯着身子,好像肚子绞痛的婴孩似的。我感到呼吸困难,看来致人虚弱的声波场攫住了我的胸部。他们很快就要乘快艇来结果我了,情况紧急,我不能再蜷伏在桨上喘粗气了。于是我挥动虚弱的双臂划呀划,双手已经麻木了,只好睁大眼睛,看着手握紧桨。就这样,我划进了惊涛骇浪,划进了黑茫茫的海湾。每划一次,我的手臂就更麻木了。我的心狂跳不已,我的肺忘记了呼吸。我竭力划桨,但手臂却不听使唤。我竭力把桨拖进船里,但拖不动。
随后,一艘巡逻艇的探照灯光犹如雪花落在煤烟上,在黑夜里发现了我,这时候我的眼睛甚至无法从那耀眼的光束移开。
他们掰开我那握紧桨的手,把我从划艇拖上去,摊在巡逻艇甲板上,就像一条剖了腹的裸首隆头鱼。
我感觉到他们低头望着我,但不大听得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只听清楚其中一人的话,听他的口气是船长。
“还不到第六个小时呢。”接着他又回答另一人,“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既然是国王流放了他,我就执行国王的命令,不执行别人的。”
于是,尽管蒂帕的人从岸上通过无线电台三令五申,大副害怕遭到报复而一再反对,科斯本巡逻艇艇长还是不予理睬,把我运过查里索尼海湾,安全到达奥格雷纳的谢尔特港口。
艇长救我是坚持信誉原则,反对蒂帕的人杀害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呢,还是出于好心?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透过晨雾,奥格雷纳海岸隐约可见,灰蒙蒙一片。这时候我站起来,拖着双腿,离开船向谢尔特市濒临海边的街道走去,可是走不多远,又倒在地上,昏迷过去了。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医院叫做森利斯克第24社区谢尔特市第四沿海区公共医院。
我肯定无疑,因为床头上、床边灯架上、床头柜上的金属杯上、床头柜上、护士的白大褂上、床单上以及我穿的睡衣上面,到处都以奥格雷纳的书写体刻着或锈着这个名字。
一位医生走过来,问我:“你为什么能抵抗迷幻剂呢?”
“我并没有受到迷幻作用,”我回答,“我是受到了声波场的损害。”
“可是你的症状表明你抵抗了迷幻剂的张弛阶段。”
他是一位老医生,盛气凌人,终于迫使我承认,我在划船时可能服用过抗迷幻剂药,以防止瘫痪,只是当时我自己并不清楚;到了今天清晨,我处于假死阶段,本来必须静躺不动,但却爬起来行走,结果险些把命送了。
他对我的回答感到完全满意后,便告诉我一二天后就可以出院了,接着他去查下一个病床了。在他身后出现了督察员。
在奥格雷纳,每一个人的身后都会出现督察员。 “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问他的姓名。我必须入乡随俗,学会像奥格雷纳人一样,在没有保护的环境里生活;学会克制;学会不要无谓地冒犯人。不过我没有告诉他我的本名,这与奥格雷纳的任何人都无关。
“瑟尔瑞姆·哈尔斯吗?这可不是奥格雷纳人的名字。从哪里来的?” “卡尔海德。”
“这可不是奥格雷纳的一个社区。入境证和身份证呢?” “我的证件在哪儿?”
先前我在谢尔特市街上昏迷了好一会,方有人把我送到医院来,所以我的证件、随身物品、大衣、鞋子以及现金,全丢失了。我一听,憋了满肚子的气,顿时发泄出来,哈哈大笑起来,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并不生气。我的笑声激怒了督察员。
“你明白你是一个穷汉、一个非法入境的外国佬吗?你打算怎么回到卡尔海德呢?”
“我是从卡尔海德被放逐出来的。”
医生刚才一听见我的名字就从旁边病床转过身来。这时候他把督察员拉在一旁,交头接耳谈了一阵。
督察员脸色变得阴晦,好像酸啤酒。他回到我面前,慢腾腾地说:“那么,我想你要向我宣布,你打算申请在奥格雷纳的社区永久性居住权,作为社区或城市的一员找一份工作,是吧?”
我回答:“是的。”
五天后,我获得了永久性居住权,登记为米西洛瑞镇的一个居民,并且领到到该镇旅行的临时身份证。
多亏那位老医生让我呆在医院里,否则这五天我准会挨饿的。他喜欢卡尔海德的一位首相住在他的医院里,而且这位首相还感恩戴德呢。
我在一支从西尔特开来的运输鲜鱼的车队里当一名水陆两栖船的装卸工,打工来到米西洛瑞。旅程短暂,充满腥味,终点在南米西洛瑞的大集市,我很快就在那儿的冷冻库找到了活干。夏天那些地方总是有活干,譬如装卸包装储藏运输死鱼。
我主要处理鱼,同我那位冷藏库的伙计一块住在一座岛上,当地人称之为“鱼岛”,岛上弥漫着鱼腥味。但我喜欢这工作,因为我可以成天呆在冷藏库里。米西洛瑞夏天热得像火炉。在奥格瑞月有十天不分昼夜气候不低于华氏60度,有一天竟高达88度。干完一天活后,我只好离开冰冷的、带鱼腥味的庇护所走进火炉,走几英里路,来到昆德里河堤,那儿有树木遮荫,还可以眺望大河,尽管不能下水游泳。我总要在河堤上徜徉到很晚,最后才穿过酷热、沉闷的夜晚,回到鱼岛。在米西洛瑞我住的那一隅,人们砸坏街灯,好在黑暗里干自己的事。可是督察员的小车老是在搜寻,车灯照亮那些漆黑的街道,夺走穷人的隐私,也夺走了他们的黑夜。
作为与卡尔海德冷战的一大举措,卡斯月26实施了新的“外国人登记法”。根据新法律,我的注册登记失效,从而把饭碗丢了。我花了半个月在一个又一个督察员的接待室里坐冷板凳,多亏我工作时的伙计们借钱给我花,偷鱼给我充饥,我才不至于饿着肚子去重新登记。我喜欢那些侠义心肠的大老粗,但他们却生活在陷阱里,永无出头之日,所以我不得不在我不大喜欢的人中间工作。于是我打了我拖延了三个月之久的电话。
第二天,我正在鱼岛庭院洗衣房里洗衬衫,一起还有几个伙计,大伙有的赤条条地光着身子,有的半裸着身子,房子里蒸气腾腾,污垢臭味鱼腥味熏人,水声哗哗。
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叫我的本名,一看,是叶基总督,他看上去就和数月前在艾尔亨朗王宫礼仪大厅欢迎列岛大使招待会上时毫无二致。
“快离开这儿吧,埃斯文,”他俨然以米西洛瑞富翁的口吻说,鼻音浓厚,声音又高又大,“哟,把这件烂衬衫扔掉吧。”
“我只有这一件。” “那就快起来,咱们走吧。这儿太热了。”
在场的人又冷漠又好奇地凝视着他,他们知道他是个富翁,却对他还是个总督一无所知。
我还了债,付了帐,身上揣着证件,没有穿衬衫就离开了位于大集市的这座小岛,跟着叶基回到高官显贵的府邸里。
我当上了叶基的“秘书”,在奥格雷纳的花名册上重新登记为一名随从,而不是一个符号。
光有姓名不行,还得贴上标签,那儿的人是先分类别,后见具体东西的。不过这种标签对我恰如其分,我是个寄食者,很快就开始诅咒驱使我到这里寄人篱下的目的,因为整整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事情比我在列岛时有丝毫进展,目的的实现依然遥遥无期。
眼看夏季将尽,最后一个雨夜叶基才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去。
一到那里,我遇上他正在和埃塞克务区总督奥布梭谈话。我认识总督,当年他曾率领奥格雷纳贸易代表团访问过艾尔亨朗。他身材矮小,胸部凹陷,一张扁平脸上长着一双三角形小眼睛,同线条纤细,瘦骨嶙峋的叶基相映成趣。他俩看上去一个像花花公子,一个像老古董,但却是大有来头的。他们俩都属于统治奥格雷纳的32人集团,而且,还不止这一点。
奥布梭叹了口气,对我说:“埃斯文,告诉我吧,你在萨斯洛斯的所作所为目的何在?因为我认为如果有谁办事出差错的话,那么这个人只能是你了。”
“我的恐惧压到了谨慎,总督。” “究竟恐惧什么?你怕什么,埃斯文?”
“害怕目前发生的一切。在西洛斯追求名声的斗争在继续,卡尔海德受到了屈辱,屈辱导致了愤怒,卡尔海德政府正在利用这种愤怒情绪。”
“利用?用意何在?”
奥布梭态度咄咄逼人,叶基性格细腻敏感,他插言道:“总督,埃斯文勋爵是我的客人,不能这样追问——”
“埃斯文勋爵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就和他以前一样,”奥布梭说着就咧开嘴笑了,像是笑里藏刀,“他知道在这儿朋友之间怎么相处。”
“总督,无论在哪儿遇到朋友,我都要收留他们,但我并不想长期留住他们。”
“这我看得出来。不过,正如我们在埃斯克务说过的,我们可以共乘一辆雪橇,而又不必在为克母恋伙伴——对吧?打开窗户说亮话吧,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被流放的,亲爱的,因为你热爱卡尔海德胜过热爱国王。”
“也许不如说热爱国王胜过热爱他的表弟。”
“或者说是因为热爱艾尔亨朗胜过热爱奥格雷纳,”叶基说,“我说错了吗,埃斯文?”
“没有错,总督。”
“那么,你认为,”奥布梭说,“蒂帕想统治卡尔海德同我们统治奥格雷纳一样——卓有成效吗?”
“是的。我认为,蒂帕利用西洛斯峡谷争端作为狼牙棒,必要时削尖狼牙棒,有可能在一年之内使卡尔海德发生巨大变化,比近一千年以来发生的变化还要大。他有一个模式可以效仿,那就是萨尔夫27.再说,他懂得如何利用国王的恐惧心理,这比想方设法鼓起国王的勇气容易多了,而我就是费力不讨好。果真蒂帕成功了,那么你们这些先生们就会将遇良才,棋逢对手了。”
奥布梭点了点头。“我放弃荣誉原则,”叶基说,“你的弦外之音是什么呢,埃斯文?”
“是这个:大陆将容纳两个奥格雷纳吗?”
“是的,是的,是这样的,英雄所见略同,”奥布梭说,“英雄所见略同。埃斯文,很久以前你就种在我的脑子里了,我无法根除它。我们的冷战范围扩展太大了,必将蔓延到卡尔海德。”
“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投了13次票反对加剧西洛斯峡谷争端,但又有什么作用?权势集团操纵了20个席位,再说,蒂帕的每一个举措都强化了萨尔夫对这20个席位的控制。蒂帕修建了一道墙横跨峡谷,派卫兵沿墙把守,卫兵都武装有袭击枪——袭击枪!我原来还以为那些枪已经进了博物馆呢。权势集团什么时候需要挑战,他就提出挑战。”
“结果奥格雷纳强大了。但卡尔海德也强大了。你对蒂帕的挑衅做出的每一个反应,你对卡尔海德施加的每一个屈辱,你的每一次提高威望的努力都弄巧成拙,反倒有助于卡尔海德强大起来,最终同你势均力敌——和奥格雷纳一样,成为中央集权。何况,在卡尔海德他们并没有把袭击枪放在博物馆里,枪是由国王的卫队携带着。”
叶基又倒了满满一杯长寿水。奥格雷纳的达官贵人都把这种珍贵的水当作啤酒喝,长寿水是从5,000英里外的雾茫茫的西洛斯大海弄来的。奥布梭抹了抹嘴,眨了眨眼睛。
“嘿,”他说,“我从前是这样想的,现在也是这样想的。而且我想我们可以共坐一辆雪橇。但在我们系在一起之前,我要问一个问题,埃斯文。现在你是把我蒙在鼓里的。告诉我吧,有一位来自月球遥远的天涯海角的使者,关于他的种种疑云谜团、种种道听途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金利·艾申请进入奥格雷纳。 “那位使者吗?他没有撒谎。” “那么说来——”
“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使者。”
“埃斯文,你那些朦朦胧胧的卡尔海德隐喻讨厌死了,现在别来这一套了。我放弃荣誉原则,我抛弃它。你愿意回答我吗?”
“我已经回答了。”
“他是个外星人吗?”奥布梭说。叶基接着问:“他受到了阿加文国王的接见吗?”
我回答他俩是的。他俩沉默片刻,又开口了,都不想隐瞒自己的兴趣。叶基是旁敲侧击,而奥布梭则是直截了当指出:“那么,他在你的计划里扮演什么角色呢?似乎你在他们身上押了宝,但输了。为什么会输呢?”
“因为我遭到了蒂帕的暗算。我的眼睛注视着天上的星星,却忽略了我脚下的泥土。”
“你开始研究星相学吗,亲爱的?” “我们最好都来研究星相学,奥布梭。”
“这位使者对我们是个威胁吗?”
“我想不是。他从他的人民那里带来了友好福音,主动表示互通有无,贸易、缔约、结盟,没有别的目的。他只身前来,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两手空空,只有一台通讯装置,一艘船,他允许我们彻底检查他的船。我觉得不必害怕他,不过,他虽然两手空空,却带来了王国与公社的终结。”
“为什么呢?”
“我们怎么对付陌生人?除非把他们当做亲兄弟。格辛是怎么对付80颗星球联盟?除非把联盟当作一颗星球。”
“80颗星球?”叶基说着便不安地笑了。奥布梭斜眼望着我说:“我想你恐怕在王宫里同那个疯子一块呆得太久了,连你自己也发疯了……瞎扯些和什么恒星结盟呀和什么月球缔约呀干啥?那家伙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是骑彗星来的吗?是坐陨石来的吗?一艘船,究竟是什么船在空中飘浮?是在虚无缥缈的空间飘浮吗?不过,你倒不比以前更疯,埃斯文,也就是说,你疯得狡猾,疯得精明。卡尔海德人全都疯了。领路吧,爵爷,我跟随你。领路吧!”
“我无路可走,奥布梭。我往哪儿走?不过,也许你倒可以走条路出来。如果你跟随使者一段路,说不定他会给你指引一条离开西洛斯峡谷的路来,一条脱离我们陷入的邪恶深渊的路来。”
“说得好。我虽然上了年纪,还是要学习星相学的。这会把我领向何方?”
“如果你行动比我更明智的话,会把你领向辉煌的。先生们,我同使者相处过,我见过他那艘穿越太空的飞船,而且我知道他确确实实是一位来自天外的使者。至于他的使命是否真诚,他对那个天外的描叙是否真实,这就无从知道了,我们只能像判断人一样判断,假如他是我们自己人,我就会称他为诚实的人。也许你们还是自己去判断好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他的面前,格辛星是没有边界可言,没有防御可言的。奥格雷纳的门户面临卡尔海德更强大的挑战。谁先迎接挑战,谁先打开地球大门,谁就会成为我们所有人的首领。所有人:三大洲,整个行星。我们的边界现在不是两国之间的边界,而是我们这颗行星环绕太阳所形成的轨迹。现在,把荣誉原则押在任何小打小闹的机会上都是愚蠢的。”
我说动了叶基,可是奥布梭坐在那里,肥胖的身躯瘫成一团,一双小眼睛注视着我。“这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考虑是否相信,”他说,“而且,如果这席话是出自别人的口而不是你埃斯文的口,那么我就会认为它纯粹是一场骗局、一张星光织成的旨在使我们奴颜卑膝的诱网。不过,我知道你有一颗高昂的头。你的头太高昂了,决不会俯身受辱来欺骗我们。我不相信你在说真话,但我又知道谎言会呛死你的……好啦,好啦。他好像跟你对过话,那么会跟我们对话吗?”
“他求之不得,他在寻找场合。如果他还想他的声音在卡尔海德传播,那么蒂帕准会封住他的口的。我替他担心,他好像没有意识到他的危险。”
“你愿意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们吗?”
“当然愿意,但为什么不能让他来这儿,亲自告诉你们呢?有理由不让他来吗?”
叶基精心咬着指甲说:“我想没有。他已经申请入境,卡尔海德没有反对。我们正在考虑他的请求……”

翌日清晨,我在萨斯基思府邸自己的房间刚刚吃完早餐,电话铃就轻轻地响了一声。我拿起电话筒,听见对方用卡尔海德语说:“我是瑟瑞姆·哈尔斯。我可以登门拜访吗?”
“请吧。”
我和埃斯文彼此心存芥蒂。尽管他们的沦落和被放逐至少在名义上是因为我的缘故,然而我对此没有责任,也不感到内疚,在艾尔亨朗时,他的行动与动机始终瞒着我,因而我无法信任这家伙。我但愿他没有同那些可以说是认同了我的奥格雷纳人搅在一些。他一介入,事情就复杂了,令人难堪。
门房把埃斯文领进屋里。我请他坐在一只铺有座垫的大椅子上,招待他喝早餐啤洒。他谢绝了。他的举止并非拘谨而是矜持:迟疑、超然。
“下第一场大雪了。”他说。
我往窗外瞧去,只见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大街上,落在雪白的房顶上;已经积了二三英寸厚了。时值戈尔月奥达尔哈德日,即秋天第一个月的17号。
“这是别人托我捎给你的东西。”说着我就把一包用兽皮包好的钱递给他,先前他打电话后我就把钱包摆在桌上了。他接过钱包,庄重地向我表示感谢。我站着没有坐下来。稍过片刻,他手里仍然拿着钱包,站了起来。
我良心上有点过意不去,但我不在乎,因为我不想鼓励他接近我。这当然使他感到屈辱,但出于不得已。
他正眼望着我。而我只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桌上的收音机。
“在这儿,收音机上说的能全信,”他和颜悦色地说,“不过,我倒觉得在米西洛瑞这儿,你需要了解信息,需要别人的建议。”
“似乎很多人都很爱出主意。”
“那么说来,人愈多愈安全,是吗?十个人比一个人更靠得住。对不起,我不该说卡尔海德语,我忘记了。”他接着用奥格雷纳语说,“被流放的人决不应该说母语,因为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很苦涩。而这种语言更适合卖国贼说,反正是这样想的,就好像糖汁从牙齿上滴下来那么甜蜜。我应该感谢你。你为我,还有我的老朋友和克母恋伙伴阿西·福瑞斯做了一件大好事,因此我以我们两人的名义感谢你,感谢的方式是给你忠告。”他停顿了一下,我保持沉默。他的谈吐如此生硬,却又如此周到礼貌,我还是头一次见识,也不知道他的弦外之音。他接着说:“你在米西洛瑞跟在艾尔亨朗相比,判若两人。在那儿,他们说你是什么东西;在这儿,他们说你不是什么东西。你仅仅是派系的工具。我劝你提防他们利用你。我劝你弄清楚失望对那一派是哪些人,决不要让他们利用你,因为他们会把你玩来玩去的。”
我正想要求他说具体点,他却说声“再见,艾先生”就转身离开了。我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我吃早餐时怡然自得的平静心情全给他搅乱了。我走到狭小的窗前,往外面瞧去,只见雪下小了些,白色的雪花飘飘,美极了,犹如春风荡漾在我的故乡波尔兰德的翠绿山坡时,我家果园里的樱桃花蕾纷纷飘落。突然间,我感到分外的凄凉,思家之情油然而生。我在这个倒霉的行星上捱过了整整两个年头,秋天还没有过去,冬天又来临了。
我披上大衣,出门散步,喟然惆怅,周围世界令人晦气。
当天中午,我与奥布梭总督、叶基总督以及头天晚上我认识的其他人共进午餐,被介绍给另一些我素昧平生的人。午餐十分丰盛。18到20样冷、热菜肴,大都是蛋和面包果变换的花样。奥布梭站在餐具柜前,抢在谈话内容的禁忌实行之前,一边往盘子里摊稀面糊煎蛋,一边对我说:“名叫麦尔森的家伙是艾尔亨朗派来的间谍,而且你要知道,这儿的戈姆是萨尔夫的公开代理人。”
萨尔夫究竟是干啥的,我茫然无知。
客人们开始就座,这时候一位年轻人走进来对主人叶基说了一句话。然后叶基转身对我们说:“卡尔海德来的消息。阿加文国王的亲生骨肉今天清晨生下来一小时就死了。”
一阵沉默,一阵嗡嗡声接踵而至,随即一位名叫戈姆的英俊男子一声哈哈大笑,并举起啤酒杯。“愿卡尔海德的所有国王都短命!”他大声叫道。一些人同他举杯相庆,另一些人却没有响应。“看在米西主的份上,别拿孩子的死开心。”一位身着紫红色衣服的肥胖老人给大家泼冷水,他那臃肿的身子坐在我身旁,绑腿松垮垮地围着他的大腿,仿若裙子一般,他满脸厌恶的神情。
客人们开始讨论阿加文国王可能会立他的哪一个克母恋儿子为王太子——因为他已经四十几岁,自己不可能再怀胎生育了——讨论他可能让蒂帕当多久的摄政王。有些人认为摄政王位立即会结束,另一些人则持怀疑态度。
“你有什么高见,艾先生?”叫做麦尔森的人问我。他就是刚才奥布梭提到的卡尔海德间谍,因而说不准也是蒂帕的心腹。“你刚从艾尔亨朗来,有谣传阿加文国王虽然没有宣布,但实际已经退位了,把王权交给了他的表弟,那里的人们有什么议论?”
“哦,我还没有听到这个谣传呢。” “你觉得这个谣传有根据吗?”
“我不知道,”我说。这时候主人插进来说说天气,因而打断了论题;因为客人们已经开始进餐了。
仆人们端走茶盘,收拾干净堆成山似的残羹剩菜后,我们围着一张长桌子坐下,仆人们端来小杯烈性酒,他们称之为生命之水。人们开始向我提问。
自从我在艾尔亨朗接受医生和科学家的检查以来,还没有面对过这么多想向我提问的人。
奥布梭问艾克曼究竟是啥——一颗星球吗?许多星球的联盟吗?一个政府吗?“嗨,既是又不是。艾克曼是我们地球人的术语;在通行的语言中它叫做‘大家庭’;在卡尔海德语里它应该叫做‘壁炉’(壁炉[Hearth]:在英语中有“家庭中心”之意。)。在奥格雷纳语言里我找不到适当的词,因为我对这门语言还懂得不多。我想不是公社,尽管公社政府与艾克曼之间无疑有相同之处。从本质上来说,艾克曼压根儿不是政府,倒不如说它是试图将经济与政治联合起来的一种努力。艾克曼是一个社会,而且至少还是潜在的一种文化。它是一种教育形式,一方面来说是一所大学校——的确很大。交流与合作是它的真谛所在,因而从另一方面说它又是星球联盟或联合体,拥有一定程度的传统中央组织的功能。我现在所代表的就是艾克曼作为联盟的这一面。艾克曼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它的动作是协调,而不是统治。艾克曼并不实施法律;要做出决定,只需通过协商和多数代表同意,无需全体一致同意,更不需要发号施令。作为经济实体,艾克曼十分活跃,寻求开拓星际交往,保持80个星球之间的的贸易平衡。如果格辛里加入艾克曼的话,那么确切说来,应该是84颗……”
“你指的是什么?艾克曼不实施法律吗?”斯洛思问道。
“它没有法律。各成员国都有自己的法律;它们之间发生冲突时,艾克曼就出面调停,寻求一种法律的或伦理的调整,协调或者选择途径。艾克曼作为一个超机体(超机体:社会学、人类学用语,指高于并独立于社会个体的社会文化结构。)的实验机构,如果最终流产的话,它就会变成一支维持和平部队,一个警察机构等等。不过目前还没有这个必要。所有的中央星球在几个世纪以前经历了一个灾难深重的时代,现在还在恢复元气,追寻失去的技术与文化,重新学习说话……”
“这真太迷人了,艾先生,”主人叶基总督说,他衣冠楚楚,长得眉清目秀,目光锐利,说话拖声拖气的,“可我不明白他们想和我们干啥?我是说,第84颗星球对他们有什么具体益处?再说,依我之见,我们这颗星球并不怎么先进,我们没有宇宙飞船之类的东西,而他们有。”
“从前我们也没有,后来汉恩人和瑟琴斯人来了才有的。而且有好几个世纪都不准一些星球建造宇宙飞船,直到后来艾克曼建立了我想在你们这里称之为公开贸易的准则后,才放开的。”在座的一听见“自由贸易”这个字眼,都不禁哈哈大笑,因为那是叶基的党派的名称。
“自由贸易正是我在这儿想要建立的。当然,不仅仅是交易货物,而且还要交流知识、技术、思想、哲学、医学、科学、理论……我说不准格辛星能否经常与别的星球直接往来。艾克曼星族离这儿最近的一颗星叫奥洛尔,是你们称之为阿赛欧姆斯星的一颗行星,它离这儿也有17光年;最远的星球离这儿有250光年,你们连看也看不见,用发报通讯装置,你们就可以与最远那颗星球联络,就好比你们用电台与邻近的城镇联络一样。可是,我怀疑你们能否见到那颗星球上的人……我所谈到的这种贸易是互惠互利,但主要是简便的通讯往来,而不是运输。我在这里的使命,就是了解你们是否愿意和人类大家庭互通往来。”
“‘你们’,”斯洛思重复道,他猛地俯身向前,“那是单指奥格雷纳呢,还是指格辛星呢?”
这问题突如其来,我不免迟疑了一下。
“此时此地是指奥格雷纳。但交往不能是排他性的。如果西洛斯,或者列岛民族,或者卡尔海德,决定加入艾克曼,当然欢迎。每一次都取决于各自的选择。于是,在一颗像格辛星那么高度发达的行星上,通常的情况是,各种族、各地区或各民族最终都要建立代表机构,作为该行星上的或者与其它行星之间的协调机构——用我们的术语说,那就是地方代办。这样,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而且大家分担费用,还可以节约资金。譬如,你们想建造自己的宇宙飞船的话。”
“米西主呀!”我身边那位肥胖的休梅瑞说,“你想把我们发射进虚无世界吗?甭想!”他气喘嘘嘘地说,半是厌恶,半是逗趣,那呼哧呼哧的声音如同手风琴弹奏的高音。
戈姆开口了:“你的船在哪儿呢,艾先生?”他半带微笑,轻声问道,仿佛这是一个极为微妙的问题,并且他希望这微妙之处受到注意似的。无论从哪种角度,男性角度或女性的角度看来,他都是一个极为俊美的人,我回答时忍不住凝视着他,又暗自纳闷“萨尔夫”究竟是干啥的。“哎呀,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在卡尔海德的广播电台上已经谈了很多了。把我送到荷尔顿岛的那枚火箭现在技术学校的皇家铸造车间里;反正它的主体在那里;我想,形形色色的专家们检查了火箭后,顺手牵羊带走了一些。”
“是火箭吗?”休梅瑞问道,因为我说的是表示鞭炮的奥格雷纳词。
“这个词说明登陆艇的推进方式,简单明了,先生。”
休梅瑞又气喘吁吁一阵。戈姆只是微笑,随即说:“那么说来,你没法回到……嗨,你来的什么地方吗?”
“哦,有办法。我可以发报与奥洛尔联系,请他们派一艘‘纳芙尔号’飞船来接我。17年后飞船就能到达这里。我还可以向把我送进你们太阳系的那艘宇宙飞船发报。目前它正在围绕你们太阳的轨道里。几天后它就可以飞到这里。”
“这艘船在哪里呢,先生?”叶基追问道。
“它在格辛星与库荷星之间某个地方环绕太阳飞行。”
“你是怎样从飞船那里来到这里的呢?” “通过火箭。”年老的休梅瑞说。
“完全正确。我们不把宇宙飞船登陆在一颗住有人的行星上,除非我们与之有往来,或者结了盟。因此,我乘坐一艘小火箭艇,在荷尔顿岛登陆。”
“而且你用普通的电台就能与——与那艘大船联系吗,艾先生?”是奥布梭发问。
“是的,”我没有提及我那颗小小的中断卫星早已由火箭发射进轨道,正在运行;我不想给他们造成这样一个印象:他们的天空充斥着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需要功率相当强大的发射机,不过你们有的是。”
“那么说来,我们可以用无线电台和你的船联系喽?”
“可以,只要你们有适当的发射信号。飞船上的人正处于我们称之为静止的状态,或许你们称之为休眠的状态,这样他们年复一年的等我在这里完成使命,他们的生命就不会失去这些年头。只要有适当的波长、适当的信号,就会启动飞船上的动力装置,从而使他们脱离静止状态,然后他们就会用无线电台,或者用以奥洛尔为中继卫星中心的发报机联络。”
有人不安地问:“他们有多少人?” “11人。”
问话人舒了一口气,笑了起来。紧张气氛松弛下来了。
“如果你一直不发信号,那又会怎么样呢?”奥布梭问道。
“离现在大约四年后,他们会自动脱离静止状态的。”
“然后,他们会到这里来找你吗?”
“不会的,除非他们接到我的消息。他们会用发报机同奥洛尔星和汉恩星上的斯特琴尔人联络。最大的可能是,他们决定再试一试——再派一个当特使。第二位特使一般都比第一位好开展工作得多。他需要解释的不多,人们容易相信他……”
奥布梭咧开嘴笑了。在座的大都依然显得若有所思,有所提防。戈姆装模作样地向我微微点头,仿佛祝贺我反应敏捷:那是一个阴谋家在点头。斯洛思睁大那双晶亮的眼睛,紧张地凝视着某个内在的幻象,猝然向我转过身说:“特使先生,你在卡尔海德呆了两年,怎么从不提起另一艘飞船呢?”
“我们怎么知道他没有提呢?”戈姆微笑着说。
“我们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他没有提,戈姆先生。”叶基说,也是含着微笑。
“我是没有。”我说,“原因是这样的,飞船在空中等待我的消息一旦传开,将会引起恐慌。我想你们有些人已经紧张了。我打交道的那些人,我和他们之间建立的信任度还不够高,因而我不敢冒险说出那艘飞船来。这里的情况不一样,你们对我的了解多一些,你们愿意在公开场合,当众倾听我的解释;你们不是那么惶恐不安。我冒这个险,是因为我觉得冒险的时机成熟了,奥格雷纳就是我冒险的地方。”
“说得对,艾先生,说得对!”斯洛思激动地说,“一个月之内你发信号让那艘船来,它在奥格雷纳会被作为新纪元的信号与象征,受到欢迎的。现在闭眼不见的人到时候也会大开眼界的!”
我们谈呀谈,一直谈到晚餐端到桌上了。我们吃呀喝呀,直到席终人散。我累得疲惫不堪,但对事情的进展总体上是称心的。当然,情形还非常微妙;斯洛思想把我当做一种虔诚的追求,戈姆想使我当众出丑,麦尔森似乎想证明我是卡尔海德派来的间谍,从而反证他自己不是。然而,奥布梭、叶基等人的眼光看得远些。他们想同斯特拜尔人联系,想让“纳芙尔号”飞船在奥格雷纳登陆,从而劝说或迫使奥格雷纳政府同艾克曼联合。他们相信,这样一来,在威望大战中奥格雷纳就会一劳永逸地大败卡尔海德,而且运筹帷幄的总督们就会在政府里威望大振,权力大增。他们属于自由贸易派,在政府33位总督中间是少数,他们反对继续西洛斯狭谷争端。一般说来,他们代表一种保守、温和、非国粹的政策。他们长期大权旁落,欲卷土重来,并且经过深思熟虑断定,成功之路在于我指出的道路,只是有一些风险。在他们看来,我的使命只是他们的工具,而不是目的,没有什么大害处。他们一旦上路,就可能自己辨别方向。
奥布梭试图说服他人:“一种可能是卡尔海德人害怕我们联合起来强大了,要记住卡尔海德始终害怕新方法,新思想——所以他们会龟缩起来,停滞落后的。另一种可能是,艾尔亨朗政府会鼓起勇气,前来跟在我们后面申请加入的。无论在哪种情况下,卡尔海德的荣誉原则都会削弱的;无论在哪种情况下,我们都稳操胜券。如果现在我们善于把握这个优势,那么我们就会永远拥有优势,就会一劳永逸!”接着他转身对我说,“但是艾克曼人必须乐意帮助我们,艾先生。仅仅你一个人,一个早在艾尔亨朗人们就知道的人,是不够的,我们还必须向我们的人民展示更多的东西。”
“这我明白,总督。你想显示一个很有说服力,很有分量的证据,我也想提供。但我不能让飞船登陆,除非它的安全和你们的领土完整得到可靠保证。为此,我需要得到你们政府的同意与承诺,并且要公开宣布。在我看来,你们的政府就是33位总督组成的委员会。”
奥布梭脸色铁青,但还是说:“言之有理。”
我随萨斯基思驱车回家。整个下午,萨斯基思都没有发表什么高见,只是开怀大笑。路上我问他:“萨斯基思先生,‘萨尔夫’是干啥的?”
“它是内务部一个常设机构,专门负责调查虚假注册、非法旅行、冒名顶替工作、伪造证件,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奥格雷纳下流语言中,萨尔夫的意思就是垃圾,所以它是个绰号。”
“那么督察员们是萨尔夫的特务吗?” “哦,有的是。”
“还有警察,我猜想或多或少也受它的管辖,是吗?”我谨慎地提出这个问题,也得到同样审慎的回答。“我猜想是这样的。当然,我在外务部工作,不可能插手内务部的事。”
“埃斯文勋爵在米西洛瑞这儿担任什么角色呢?”我问萨斯基思,他身子蜷缩在行驶平稳的小车角落里,似乎在打盹。
“埃斯文?你知道,他在这儿叫做哈尔斯。我们奥格雷纳这儿没有任何爵位,‘新世纪’到来时,这一切都取消了。他嘛,据我所知,不过是叶基的一名食客。”
“他住在那儿吗?” “我想是的。”
萨斯基思边在皮垫座位上挪动肥臀,边说:“他们在南方一家胶厂或鱼罐头厂或类似地方发现了他,拉了他一把,把他从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救了出来。他们是指一些自由贸易派人士。当然,以前他得势,当首相时,帮过他们忙,所以现在他们要关照他。不过,我想他们这样做主要是想气死麦尔森。哈,哈!麦尔森是蒂帕的间谍,自然他以为无人知道,其实人人都知道,他见不得哈尔斯——认为哈尔斯不是卖国贼就是双重间谍,但不知道他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而又不敢冒荣誉原则的风险去查清楚。哈,哈!”
“你觉得哈尔斯是哪种人呢,萨斯基思先生?”
“卖国贼,艾先生。这里明摆着的。他把自己国家对西洛斯峡谷的主权拱手出卖,以阻止蒂帕上台,但他弄巧成拙。如果是在我们这儿,他会受到比流放更严厉的惩罚的。米西主呀!如果你吃里扒外,到头来只会咎由自取的。那些没有爱国心,只爱自己的家伙总是不开窍。在我看来,哈尔斯只要能够不断往上爬,渐渐得势,他才不在乎呆在哪儿呢。不过,这五个月他在这儿还干得不错,这你看得出来。”
“不错。” “你也不信任他,是吗?” “不信任。”
“我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艾先生。我真不明白叶基和奥布梭干吗那么热衷于那家伙。他是个卖国贼,追逐私利,企图寻找靠山,直到他的羽毛丰满为止。这就是我的个人之见。嗨,如果他找上门来,我收不收留他还成问题!”萨斯基思一个劲地喷气,点头来赞同自己的见解,同时还对我微笑,就好像一个正人君子对另一个正人君子的微笑。小车沿着宽阔、灯光明亮的大街轻捷地奔驰。清晨的积雪已经融化,只是阴沟边还有一堆堆肮脏的雪,开始下雨了,淫雨霏霏,寒气逼人。
米西洛瑞市中心大厦林立,高悬的街灯泻下液体般的光亮,细雨蒙蒙。这座石灰石建筑起来的城市,这个用同一个名字称呼局部与总体的石灰石国家,在其沉重的外表下隐藏着某种流体般虚幻的东西。还有,我的快活的主人萨斯基思,是一个壮实的人,有血有肉的人,但他也让人隐隐约约觉得有点朦胧,有点虚幻。

米西洛瑞13月6号我并不充满希望,但一切事情都显示出希望的迹象。奥布梭同别的总督们争论不休,讨价还
价,叶基唱花脸,甜言蜜语,斯洛思则在劝诱。他们的追随者力量在壮大。他们是一群精明练达人士,牢牢地控制着自己的那一派。在32位总督中,只有7位是可靠的自由贸易派,在其余的总督中,奥布梭认为肯定能得到10人的支持,这样就有了微弱多数。
其中一位总督似乎对特使真正感兴趣,他就是艾里恩区总督卡尔·伊斯鼓。自从他一面替萨尔夫工作,一面负责审查来自艾尔亨朗的广播消息以来,对外星人使命颇为好奇。他向奥布梭建议,由33位总督发表声明,公开邀请宇宙飞船与全国同胞见面,与此同时,请阿加文国王代表卡尔海德加入邀请,这样宇宙飞船也与卡尔海德人见面。这倒是一个崇高的计划,但却无法实施。总督们根本不愿意同卡尔海德合作。
33位总督中萨尔夫的人坚决反对特使呆在这儿,反对他的使命。至于奥布梭希望拉拢的那些有心无肠,保持中立的总督们,我想他们害怕特使的程度不亚于阿加文国王和大多数大臣;所不同的是,阿加文以为特使是个疯子,就和他自己一样,而他们却以为特使是个骗子,就和他们自己一样。他们害怕在公众面前吞下一场大骗局的苦果,一场已被卡尔海德拒绝的骗局,一场说不准就是卡尔海德策划的骗局。再说,他们可以发出邀请,可以公开发表;但如果宇宙飞船不来,他们的脸面往哪里放?金利·艾先生要求我们绝对信赖他,这的确太过分了。
然而,对他来说,这又显得并不过分。
奥布梭和叶基认为可以说服33位总督中的大多数信赖艾先生。我可没有他们那么乐观,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也许我并不真的想奥格雷纳人证明他们比卡尔海德人聪明,更能抓住机遇,赢得赞美,从而令卡尔海德人黯然失色。
多亏特使带来了阿西给我的钱,我又自立了,不再“寄人篱下”而是“自食其力者”。我不再出席宴会,也不再随同奥布梭或者特使的其他支持者在公共场合露面了。
他把阿西的钱交给我时,那态度就像付给一名雇佣杀手报酬那么大模大样。我少有这么生气,便故意羞辱他。他知道我生气了,我不敢肯定他是否觉察到自己受了羞辱;尽管我给予“忠告”的方式令人难堪,但他似乎还是接受了;我的脾气一过,冷静下来一想,还真有点后悔呢。在艾尔亨朗期间,他一直在寻求我的建议,却又不知道如何向我表达,这可能吗?果真如此,那么奠基仪式后那天晚上在王宫我家炉火边,我的一席话他准是误解了一半,没有听懂另一半。他的荣誉原则的基础、构成以及坚持方式与我们大相径庭,所以我觉得我与他坦诚相见时,他却可能认为我转弯抹角,含糊其词。
他的迟钝是出于无知,他的傲慢也是出于无知。他对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对他也是一无所知。他是个纯粹的陌生人,我则是个十足的傻瓜,他给我们带来了希望的曙光,我却让自己的阴影涉足其中。于是,我克制住自己强烈的虚荣心,对他避而远之,这显然是他所希望的。他是对的。一个被放逐的卡尔海德卖国贼当然无助于他的事业。
奥格雷纳法律规定,社会每一位“成员”必须就业,因此我在一家塑料厂干活,从第八小时干到中午。是简单劳动,我开一台机器,将塑料块拼在一起,加热粘成透明盒子。至于塑料盒用来干啥,我可不知道。下午我在家里闲得无聊,便温习我早在罗瑟尔学会的传统功夫。我很高兴发现自己并没有忘记静坐打禅,进入休眠状态的功夫;然而,我从休眠状态中并未得到什么益处,至于静默、斋戒的功夫,我完全荒疏了,只得像孩子一样从头学起。我才戒食一天,肚子就饿得咕咕叫,遑论一周!一月!
13月9日。广播里依然没有提到特使,只字未提。我纳闷金利·艾先生是否看出,在奥格雷纳,尽管有庞大而又赫然醒目的政府机器,然而却没有任何事情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干成的。政府机器总是秘密运作。
蒂帕想教会卡尔海德撒谎。他本人是在奥格雷纳这所撒谎学校学会撒谎的。可是我想我自己长期习惯了转弯抹角讲直话,所以现在要学撒谎可不容易呢。
昨天,奥格雷纳越过艾河,向卡尔海德发动大规模袭击,烧毁了特克姆贝尔的粮仓。这正中萨尔夫的下怀,也正合蒂帕的心意。两国的恩恩怨怨何时能了?斯洛思将他的约米西神秘主义嫁接到特使的表白上,把艾克曼人来到格辛星解释为艾克曼的统治扩展到其他人类中间,这样偏离了我们的目标。“我们必须赶在新人类到来之前,停止同卡尔海德的纷争。”他说,“必须净化我们的灵魂,迎接他们的到来。我们必须摈弃面子观点,禁止一切报复行为,消除嫉妒,团结起来。”
然而,如何联合呢?要等到艾克曼人来了才联合吗?那又怎么散伙呢?
13月10日,斯洛思领导一个委员会,负责打击在克母恋剧院上演的淫秽戏剧,这些戏剧很像卡尔海德的末流戏剧。斯洛思反对它们,说它们鸡零狗碎的,粗鄙不堪,亵渎神灵。
反对某种东西是为了保持它。
人们说这儿“条条道路通米西洛瑞”。可不是,你转身离开米西洛瑞,但你仍然在通往米西洛瑞的路上。反对粗俗必然是为了粗俗。你必须走别的地方;你必须追求另一个目标,只有这样,你才能走上不同的道路。
今天,叶基在33人政府大厅申明:“我坚定不移地反对禁止向卡尔海德出口谷物,反对导致禁运的竞争精神。”言之有理,然而他仍然没有超越米西洛瑞道路,只是在原地兜圈子。他必须提出新的途径。奥格雷纳和卡尔海德走的是同一条路,虽然方向是南辕北辙。它们必须改弦易辙,走出怪圈,另辟蹊径。为此,我觉得叶基应该大谈而谈特使,而不必言及其它。
做无神论者正是为了维护上帝。在证明这个层次上,上帝存不存在都是一回事。因此,汉达拉人并不经常使用“证明”这个字眼,他们不把上帝当作事实看待,当作需要证明或者信仰的主体,从而走出了怪圈,无拘无束。
要学会哪些问题是不可回答的,也是不能回答的:在艰难与黑暗时世这种技巧尤其需要。
13月13日,我愈来愈感到不安:广播电台依然闭口不谈特使。先前我们在艾尔亨朗广播特使的消息在这里被封锁得滴水不漏,而来自边境地区地下电台的小道消息,商人和旅行者的道听途说又传之不远。萨尔夫对通讯联络的控制之严密,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在卡尔海德,国王和他的统治集团对人们的所作所为控制得严,对他们所耳闻目睹的控制却很松,对他们所目睹的更是没有控制。但在这里,政府不仅可以审查人们的行动,而且可以审查思想。说实在的,谁也不应该拥有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这种权力。
萨斯基思等人带金利·艾在城里逛了逛。我怀疑他是否看出,自己虽然在公共场合露面了,但实际上仍被隐藏着,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我问了问厂里的伙计们,他们都一问三不知,而且还以为我在谈约米西教的某个怪人呢。
真不幸,他的相貌与我们很相似。在艾尔亨朗,他在大街上常常被人认出来,因为人们了解他的一些真相,经常谈论他,知道他呆在当地。但在这里,他的到来被保密,大街上的人们又认不出来。他在人们的眼中,正如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是一个高得出奇,身体强壮,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把他隐藏起来呢?为什么没有一位总督面对现实,在公开演说中或在广播里谈到他呢?为什么连奥布梭也保持沉默呢?是由于害怕吗?他的国王害怕特使,这些家伙则相互害怕。
我想,作为一名外国人,我是奥布梭唯一信赖的人。他乐于和我作伴,好几次他撇开面子观点,坦率地向我请教。然而,当我催促他发表公开讲话,激起公众的兴趣,从而与派系阴谋针锋相对时,他却不听我的忠告。
“如果所有总督都把眼光盯着特使,那么萨尔夫就不敢动他的一根毫毛,”我说,“也不敢动你,奥布梭。”
奥布梭叹了一口气。“是呀,是呀,可我们办不到呀,埃斯特。广播电台、新闻公报、科技报刊,全都掌握在萨尔夫的手里。我能做什么呢?像狂热的牧师在街头演说吗?”
“哦,不过可以跟人谈话,把消息散布开来;去年在艾尔亨朗,我出于不得已就是这样干的。想法使人们提问题,而问题的答案就在你手中,那就是特使本人。”
“要是他愿意让那艘该死的飞船在这里登陆,那太好了,我们就有东西向人们展示了!可事实上——”
“在弄实在我们是否真有诚意之前,他是不会让他的船登陆的。”
“我没有诚意吗?”奥布梭高声叫道,他的身子扁平得像一条躺在烤架上的大鱼,“一个月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操心这件事情,难道不是吗?真心诚意!他期望我们相信他告诉我们的一切,但反过来却不信任我们!”
“他不该吗?” 奥布梭一阵气喘,无言以对。
奥布梭比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位奥格雷纳政府官员都更接近诚实。
13月14日。在戈姆眼中,我是卡尔海德间谍,企图说服奥格雷纳人落入艾克曼特使所布下的骗局,从而让他们名声扫地,他认为,我在任首相期间一直在策划这场骗局。天啦,我连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跟卑鄙小人争名夺利。可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不开窍。既然叶基明显把我抛弃了,戈姆则以为我一定能够被收买,于是他准备以自己怪异的方式收买我。他仔细观察或者派人仔细观察了我,知道我将于本月12或13号进入克母恋期;昨天晚上我在街上与他不期而遇,一眼看出他正处于克母恋高xdx潮期,无疑是激素所致,准备诱拐我。“哈尔斯,有半个月没有见到你了,近来你上哪儿去了?来,咱们去喝一杯。”
他在一座公共克母恋公寓隔壁选了一家啤酒馆。但他却没有要啤酒,只要了生命之水,看来,他不打算浪费时间。刚喝了一杯,他就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脸凑近我,悄声说:“我们并不是偶然相遇的,我在等你:我盼望你今晚与我共度良宵。”说着他就叫我的小名。我恨不能把他的舌头割下来,但可惜自从离开埃斯特以后,我从来不随身携带刀子。我告诉他,在流放期间我要清心寡欲。可是他柔情蜜意,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迅速进入女性角色,情欲亢奋。他在克母期显得楚楚动人,而且他也指望他的美色加蛮缠会马到成功,因为他可能知道我是一个汉达拉人,不大可能服用抑制克母恋情的药物,于是要禁欲是很难的。然而,他忘记了厌恶的作用抵得上任何药物。他的抚摸当然撩动着我的心弦,但我还是挣脱了,扔下他去敲克母恋公寓的大门。他恶恨恨地又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尽管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却确实进入了克母恋期,深深地动了情。
见鬼去吧,这些卑鄙龌龊的家伙。他们中间没有一个正人君子。
13月15日,今天下午,金利·艾在33人政府大厅发表演说,但却不准人进去听,电台也没有广播,不过事后奥布梭把我请去,放了他自己录的会议实况音带。特使讲得很出色,语气中充满了感人的诚挚与殷切。他身上有一种天真无邪,我觉得又陌生又傻里傻气的;然而,稍过片刻那表面的天真却透露出训练有素的知识与远大的目标,令我惊叹不已。然而,他自己却青春年少,没有耐心,没有经验。他站得比我们高,看得比我们远,但他本人却只有凡人的高度。
他这次讲话比他在艾尔亨朗讲得更精彩,更简洁,也更巧妙,看来他同我们所有人一样,在游泳中学会了游泳。
主流派的成员一再打断特使的演说,要求主席中止这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把他撵出去,继续会议的正常程序。卡尔·叶门贝尤其火爆爆的。“你管不了这个怪物吗?”他一个劲地对奥布梭咆哮。
阿尔悉尔:特使先生,我们觉得这个消息,还有奥布梭先生、斯洛思先生、艾斯彭先生和叶基先生等人提出的建议太有趣——太令人兴奋了。不过,我们还需要再了解一点情况。既然卡尔海德国王把你的……你的登陆艇锁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那么正如他们所建议的,你就有可能让你的……宇宙飞船登陆,是吗?你叫它什么?艾:宇宙飞船是个很好的名字,先生。
阿尔悉尔:哦?你叫它什么呢?艾:这个嘛,用技术行话说,它是一艘“纳芙尔—20号”有人驾驶星际飞船。
别的声音:你能肯定它不是圣·彼瑟瑟的雪橇吗?
阿尔悉尔:安静。好的。那么,你是否能够把这艘飞船带下地面来——你可以说是坚实的大地——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别的声音:实实在在的鱼肠肚!
艾:阿尔悉尔先生,我巴不得让飞船登陆,以作为我们双方诚意的见证。我只是等待你们就这个事件预先公开宣布。
卡哈洛索夫:总督们,难道你们没有看穿这一切吗?这不是一个愚蠢的玩笑,这是蓄意让我们轻信上当。而以难以置信的厚颜无耻处心积虑地嘲弄我们的,就是今天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你们知道他来自卡尔海德。你们知道他是卡尔海德间谍。你们可以看出,他是一名性变态者,这种变态在卡尔海德由于“黑暗邪教”的影响,已不可救药了,有时候甚至是为“预言家们”的秘密祭神仪式人为创造出来的。然而,当他说“我来自外星”的时候,你们一些人却对事实视而不见,满脑糊涂,居然相信了!我简直没有想到会这样,会这样,会这样。
从录音带听起来,对于这些热嘲冷讽,人身攻击,艾显得泰然自若,据理力争。
13月16日,金利·艾把那台发报装置交给了33人政府,由奥布梭保管,但仍然不会改变总督们的偏见。固然发报机的功能同艾介绍的毫无二致,但只要皇家数学家萧尔斯特说一句:“我不懂它的原理,”那么奥格雷纳的数学家或工程师也只有望洋兴叹,既不能证明它,也无法否定它。假若这个世界是汉达拉的一个隐居村,那么一切都令人羡慕地化解。唉,可我们还得前进,面对冰天雪地,既要证明什么,又要否定什么,既要提问,又要回答。
我再次向奥布梭力陈请艾用发报机与宇宙飞船联络,唤醒船上人员,请他们用无线电向33人政府会议大厅发信号,与总督们直接对话。这一次奥布梭可有充分的理由拒绝了。“听我说吧,亲爱的埃斯文。萨尔夫掌管所有的电台,现在你该知道了吧。我不知道,甚至连我都不知道电信业中哪些人是萨尔夫的人,但无疑大多数人是。我确切知道他们掌管了各个层次的发射机和接收机,甚至连技术人员和维修工都控制在他们手中。他们能够并且一定会封锁——或者篡改——我们接收的任何信息,果真我们接收到的话!人能想像出到那时会议大厅里的场面吗?我们这些‘外星人’的牺牲者,自食我们设下的骗局的苦果,屏住呼吸倾听乱哄哄的静电干扰——什么信号也没有——没有回答,没有信息,是吗?”
“那么,你没有雇一些忠诚的技术人员,再不然收买他们一些人吗?”我问道;但这是枉费口舌。他害怕毁掉自己的名声。他对我的态度已经改变了。如果他取消今天晚上对特使的接见,事情就糟了。
13月17日,果然他取消了接见。
今天早晨我去见特使,是以适当的奥格雷纳方式。不是在萨斯基思府邸公开见面,那里的雇员们中间,布满了萨尔夫特务,萨斯基思本人就是一个。就像上次碰上戈姆一样,这次也是碰巧遇到艾的,而且还是鬼鬼祟祟的情形之后。“艾先生,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他一怔,回过头来认出了我,大吃一惊。片刻后,他失声惊叫:“这有什么好处,哈尔斯先生?你知道我不相信你的话——自从在艾尔亨朗以来——”
我说道:“这是在米西洛瑞,而不是在艾尔亨朗。不过你面临的危险是相同的。如果你说服不了奥布梭或叶基,请他们让人用电台与宇宙飞船联系,从而船上人能在安全的情况下对你的申明给予某种支持,那么我劝你用你自己的装置,即那台发报机,呼叫飞船立即登陆。当然会冒风险的,但却比现在你单枪匹马所冒的风险小。”
“总督们对我的使命的辩论一直是保密的。你怎么知道我的‘申明’呢,哈尔斯先生?”
“因为我一生的使命就是要知道——”
“但在这儿可不关你的事,先生。是奥格雷纳的总督们的事情。”
“我提醒你,你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艾先生。”我说。对此他一声不吭,我便告辞了。
几天前我就该告诉他的。眼下为时已晚了。恐惧再次毁掉了他的使命,也毁掉了我的希望。并不是恐惧外星人,恐惧怪异的东西——在这里不是。对于真正怪得出奇的东西,这些奥格雷纳人还没有足够的智慧与精神去恐惧。他们望着来自另一颗星球的那个人,但看见了什么呢?他们看见的是一名卡尔海德间谍,一名变态者,一名特务,一名就和他们自己一样小小的、可怜的政治“分子”。
如果他不立刻叫船登陆,那就来不及了;也许现在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