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汉恩星档案馆。格辛星01—01101—934—2号无线电报文件文字本,由前往位于汉恩星系93号轨道的格辛/冬季星的第一位特使金利·艾,于艾克曼日历公元1490年9月7日报告给奥洛尔星斯特拜尔人。
我用讲故事的方式述说我的经历,因为我小时候在家乡就耳濡目染,认识到“真实”不过是想像。最可靠的事实也可能因其叙述方式而异或漏洞百出,或无懈可击,正如大海里的珍珠,戴在这个女人的身上光彩夺目,而戴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却黯然失色,终究化为尘埃。事实并不比珍珠坚固、致密、圆润和真实。然而,两者都敏感易变。
这个故事不全是我自己的经历,也不是由我独自讲述的。其实我也说不准究竟是谁的故事,读者自有慧眼识别。不过,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倘若事实因不同的叙述人而异,那么读者可选择符合自己心意的事实;然而其中绝无假象,这毕竟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故事始于1491年第44天白昼,这一天在冬季星①上卡尔海德国的日历里是奥德哈尔哈哈德·图瓦,即元年春天第三月的第22日。这里始终是元年,只是每一年除旧迎新的元旦日期有所变化,犹如人们将作为整体单位的“今日”或往前推,或往后移。所以,故事发生在元年春天的卡尔海德国首都艾尔亨朗,当时我正处于生命危急关头,而自己却给蒙在鼓里。
我在游行队伍中,紧紧跟在江湖杂耍队后面,刚好走在国王前面。天正在下雨。
雨云低垂,笼罩在幽暗的塔楼上空,雨水落在低洼的街上,一抹金辉缓缓地、弯弯曲曲地穿过这座风暴肆虐的、阴暗的石城。最先走过来的是一队队艾尔亨朗市的商贾、豪绅和工匠。他们穿着华丽的服装,行进在雨中,如同鱼儿畅游大海一般惬意。一张张洁净的脸庞,悠然安详。
接着走过来的是来自卡尔海德各领地和领地共同体的领主、市长与代表,或单独一人,或五人一组,或4个人一组,或400人一队。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五彩缤纷,伴着金属号角和骨、木空心砧板奏出的交响乐,伴着电子长笛那清越、欢快的乐声行进。只见各大领地的形形色色的旗帜与沿街插满的黄色三角旗交相辉映,给雨水淋成五颜六色,但听各组相异的音乐彼此撞击,汇合成多重协奏曲,回荡在低洼的石头街道上。
再接着走过来一大队江湖杂耍,他们向空中抛掷熠熠生辉的金球,接到手里,又抛出去,金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闪光,魔术般地变幻成晶亮的喷泉。突然间,金球仿佛真地捕捉到光线,如玻璃一般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阳光射穿了金球。
再接着40位身穿黄色服装的男子弹着嘎瑟喔走过来了。嘎瑟喔只是在国王御前弹奏,声音凄厉,震耳欲聋。40把嘎瑟喔合奏,震得人神志恍惚,震得艾尔亨朗的塔楼颤抖,震得天上的风云抖下最后一阵雨点。如果这就是皇家音乐的话,那么卡尔海德的国王们一定全都发疯了。
最后走过来的是王室成员、卫士、宫廷大臣、显贵,王国的代表、议员、大使、勋爵们,个个带着尊重的气派,大摇大摆,自由散漫。队伍中间走着国王阿加文十五世,他身穿白色衬衫,外罩白色无袖束腰外衣,下身是白色马裤,扎着橘黄色皮绑腿,头戴黄色鸭舌帽。国王身上戴了一只金戒指,这是他身上唯一的装饰,也是王位的唯一象征。队伍后面跟着八个壮汉,抬着一顶四周嵌镶着黄宝石的轿子,多少世纪以来已经没有国王坐轿子了,它成了古代宫廷礼仪的遗物。轿子旁边走着八名卫士,手持“冲锋枪”,这也是野蛮的遥远时代留下来的遗物,但却并非有名无实,而是装满了软铁子弹。
死神走在国王身后,它后面跟着工艺学校、大学以及贸易学校的学生,接着是国王的家眷——一行行身穿红白黄绿色服装的儿童和青年;游行队伍的最后面是一大片缓缓行驶的黑色小车。
王室成员来到尚未竣工的江门拱顶旁边,聚集在一座用新木料搭建的看台上,我也在他们中间。游行盛典是为了庆贺这座拱门的竣工,从而将艾尔亨朗新公路与河港连接起来。这项疏浚河道,建造拱门,修筑公路的伟大工程历时五年之久,将使阿加文十五世王朝在卡尔海德历史上大放异彩。我们裹着湿漉漉的、臃肿的锦绣衣服,紧紧地挤在看台上。雨过天晴,太阳照耀在我们身上,光彩夺目,冬季里的太阳真是变幻无常。我向左面身旁的一个人搭讪道:“好热呀。真是热呀。”
我左边那人——一位矮墩墩、黑乎乎的卡尔海德人,满头油亮的浓发,身穿厚重的金边绿色皮革短袖束腰外衣、宽松的白衬衫、笨重的马裤,脖子上戴了一条粗大的银项链,银环足足有手掌那么宽——大汗淋淋,回答说:“是呀。”
我们站在看台上挤成一团,四周全城市民万头攒动,引颈仰望,宛如一大片褐色鹅卵石,千万双眼睛注目凝望,晶亮如云母。
这时候,国王登上一张新木料搭建的跳板,跳板从看台通向拱门顶,拱门的两根尚未接合的立柱高高地耸立在人群、码头与江面之上。国王一步步登高,人群躁动起来,纷纷低语:“阿加文!”国王没有反应。人们也不期待反应。嘎瑟喔开始奏乐,乐声乱哄哄的,轰鸣如雷,随即戛然而止,全场鸦雀无声。太阳照耀着人群、河流、人群、国王。下面的石匠已经启动了电动卷扬机,国王再登高时,拱顶石由绞索吊上去,从他身边升起,接着降下来,尽管它是一整块上吨重的巨石,却几乎无声无息地放进两个立柱之间的空隙里,使两者合而为一,成为一个整体,一座拱门。一位手持抹刀和吊桶的石匠站在脚手架上恭候国王;其他工匠像一大群跳蚤顺着绳梯下去了。国王和那位石匠高高地跪在江面与太阳之间的一小块木板上。国王接过抹刀,开始用泥浆砌合拱顶石那道长长的接合缝。他不是随便抹几下缝,就把抹刀还给石匠了事;他在精雕细刻。他使用的水泥是粉红色的,不同于其它泥工活所用的水泥的颜色。
我观看了几分钟国王像蜜蜂一样辛勤劳作,便询问我左边那人:“你们拱顶石全都抹的是红色水泥吗?”
我发现那座旧桥的每一块拱顶石周围都是红色的,赫然醒目。旧桥凌空耸立在拱门前方上游江面,蔚为壮观。
那人擦擦额上的汗珠——我得说他是个男人,因为我说过“他”和“他的”——回答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拱顶石总是要抹上磨细的骨粉和血混合而成的泥浆。有人骨、人血。没有血的粘合,拱顶就会倒塌。不过,现在我们用的是动物血。”
他很健谈,口吻既坦率又谨慎,而且还带着几分嘲讽,似乎他老是觉得我是以外星人的眼光来观察、判断的:作为一个与世隔绝的种族的一员,作为一个地位如此显赫的权贵,他这种意识就显得稀奇古怪了。他在这个国家位极人臣,我不敢肯定历史上有无与他的高位相对应的官衔,或许是维齐尔或许是首相或许是国务大臣吧;而在卡尔海德语中,他官称“国王的耳朵”。他是一个领地的王侯、王国的勋爵、国家大权在握的人。他的全名是瑟尔瑞姆·哈尔斯·列米尔·埃斯文。
国王的泥工活似乎大功告成了,可是,他却踩着蜘蛛网似的木板,从拱顶下面走到另一边,开始砌合拱顶石的另一面,因为拱顶石有两面。在卡尔海德可不能性急。卡尔海德人决非麻木不仁的民族,然而他们很倔强,他们很执著,他们一定要完成拱顶石的抹灰不可。站在瑟斯堤岸的人群耐心地观看国王工作,但我却感到厌倦了,无心观赏这次庆典。为了抵御冰川世纪的严寒,我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有人造纤维衣服、皮毛大衣,外面还套了一件硕大的盔甲,躯体就像一片萝卜叶萎缩在里面,我移开视线,注视人群和看台周围的其他游行者,只见领地和家族的旗帜依然在空中飘扬,辉映着阳光,鲜艳夺目。我漫不经心地问埃斯文这面旗帜那面旗帜其它旗帜各代表什么。虽然有的旗帜多达几百面,有的旗帜来自遥远的白令风暴边境与凯姆地区的领地、家族和部落,但我询问的每一面旗帜,埃斯文都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我自己就是凯姆人,”我称赞他的见多识广时他说,“反正了解各个领地是我的职责。它们都属于卡尔海德管辖。统治这个国家,就要统治它的领主们。不过从来都没有办到过。你知道有‘卡尔海德不是一个内部争斗的国家,而是一个内部争斗的大家庭’的说法吗?”我没有听说过,怀疑是埃斯文自个儿编造的,这个说法带有他个人的色彩。
这时候,埃斯文领导的上院或议会屈厄洛姆的另一位议员推开人群,挤到埃斯文跟前,同他交谈起来。这是国王的表弟帕米尔·哈格·列米尔·蒂帕。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举止略带几分傲慢,脸上皮笑肉不笑。埃斯文犹如阳光照耀下的冰块,汗水长淌,同时又如冰块一样溜滑、冷漠,他对蒂帕的呢喃报以大声回答,一副冷冰冰的客套腔,使对方大出洋相。我一面看国王抹灰浆,一面听他俩交谈,却听不出眉目来,只觉得他俩之间存在敌意。不管怎样,这与我无关,我只是戴着传统的有色眼镜对统治一个国家,主宰2,000万人命运的这些权贵的行为方式感兴趣。权力在艾克曼人那里已经演变成一种微妙、复杂的东西,只有慧眼才能洞悉它的运作;而在这里,权力依然是有限的,依然是显而易见的。譬如,在埃斯文身上人们可以感觉到他的权力是他性格的延伸;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必有人响应。他本人深知这一点,因而比绝大多数人更能把握现实:一种坚实的存在,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一种高贵的气派。无所谓成功,无所谓失败。我并不信任埃斯文,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啥药,叫人捉摸不透;我也不喜欢他;然而我却感受到他的权威并对之作出反应,正如我感受到太阳的温暖并对之作出反应一样肯定无疑。
我在沉思时,云团再次聚集,阳光暗淡下去,不久河上游下起一阵大雨,雨点猛烈飞溅在堤岸上的人群里,天空黑了下来。正当国王从脚手架下来的时候,最后一次云开日出,顷刻之间国王那白色的身影和雄伟的拱顶辉映着南方暴风骤雨的幽暗天空,灿烂夺目。紧接着浓云弥漫。寒风乍起,呼啸着横扫港口——宫廷大街,江面灰蒙蒙的一片,堤岸上的树木簌簌颤抖。游行结束了。半个小时后下雪了。
国王驱车沿着港口——宫廷大街驶去,人群也开始涌动,犹如海滩的砂石被缓慢的潮水所推动。这时候,埃斯文又转身对我说:“今晚请您同我共进晚餐,赏光吗,艾先生?”我接受了邀请,但惊讶多于欣喜。这半年或者八个月以来,埃斯文帮了我不少忙,可是我既没有料到也不希望他邀请我到他的府邸作客,以表示他对我的格外关照。哈格·列米尔·帕蒂仍然呆在我们旁边,偷听我们,我觉得是有人指使他来偷听的。我给这种卑鄙伎俩激怒了,干脆走下看台,混在乱哄哄的人群里,低头弓腰行走。我并不比格辛人的平均身材高多少,可那高出的一点点在人群中也分外醒目。“瞧,就是他,就是那位特使。”
我走到布鲁瑞斯大街几个街区远,便转身朝我的居所走去。在人群开始稀疏的地方,我猛然发现蒂帕在我身边行走。
“真是个完美无瑕的庆典,”国王的表弟向我微笑着说。他露出一嘴长长的、洁净的黄牙,继而又闭上嘴,一张黄脸变成网状,尽管他并没有到老态龙钟的年纪,脸上却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是新港成功的好兆头,”我说。 “那当然。”他露出更多的牙齿。
“安拱顶石仪式给我的印象最深——”
“可不是?这个仪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下来的。不用说,埃斯文勋爵全都解释给您听了。”
“埃斯文勋爵可热心了。”
我尽量轻描淡写,可是我讲的一切在蒂帕看来全都有弦外之音。
“哦,那还用说,”蒂帕说,“埃斯文勋爵对外国人友好的确是远近闻名的。”说着他又露出了微笑,每一颗牙齿仿佛都代表一个意思,双重意思、多重意思、32个不同的意思。
“蒂帕爵士,少有外国人像我这样生疏。我对这儿的热情好客感激不尽。”
“是呀,是呀!再说,感激之情是一种高尚、珍贵的情感,受到诗人的热烈赞美。
感激之情在艾尔亨朗这儿毕竟是珍贵的,这恰恰是因为它不合实际。我们生活在一个冷漠的时代、一个忘恩负义的时代。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对吗?”
“我不大清楚,先生,不过我在别的星球上也听到过同样的哀叹。”
蒂帕凝视我良久,仿佛要确认我疯了似的。随后他伸出长长的黄牙。“哦,是呀!是呀!我老是忘记您是天外来人。当然您自己是不会忘掉的。不过,只要您能忘掉,那么您在艾尔亨朗这儿的生活不用说就会滋润得多、简单得多、安全得多,嗯?确实如此!我的小车就在这儿,先前我叫人停在这儿的,以免挡路。我很想用车送您回您的小岛,但我不得不放弃这个荣幸,因为我得马上赶到王宫去。常言道,穷亲戚就必须准时,嗯?的确如此!”
国王的表弟说着就爬进他那辆黑色电动小轿车,转过头来向我龇牙咧嘴,他那双眼睛给网状般的皱纹遮掩了。
我步行回到我住的那座小岛。冬天的最后一场雪融化了,显露出前花园,高出地面10英尺的越冬房门也关闭了,要等几个月后秋天归来,又积起很深的雪,房门才重新打开。公寓一侧花园里一片泥泞,冰块遍地,花草丛生,散发出春天的气息,一对青年站在附近谈情说爱,彼此的手握在一块。他俩正处于克母恋期的第一阶段,赤脚伫立在冰冷的泥地里,手握着手,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对方,周围大片大片柔和的雪花飘舞。
我在岛上吃了下午餐,当雷姆利钟楼敲响下午四点时,我又来到王宫,准备进晚餐。卡尔海德人一日进四次正餐:早餐、午餐、下午餐和晚餐,正餐之间还有多次不定时加餐,或细细咀嚼,或狼吞虎咽。冬季星上不产大型食肉动物,也不产牛奶、黄油、奶酪等食品。高蛋白、高碳水化合物之类,只有各种蛋、鱼、海恩谷物。气候寒冷,食物结构热度低,所以人们必须一日多餐,补充热量,我已经习惯了每隔几分钟就要吃东西。直到那年岁末我才发现格辛人练就了既能不停地填饱肚子,又能长时间忍受饥饿的本领。
雪下个不停,这是一场温和的春雪,远比刚刚过去的“解冻期”那寒风凄雨令人舒畅多了。我冒着无声无息、若明若暗的落雪,走进王宫,而且只迷了一次路。艾尔亨朗王宫是一座城中城,一座四周筑有围墙的迷宫,里面遍布宫殿、塔楼、御花园、庭院、寺庙、桥楼回廊,隧洞走道、小树林以及地牢,这是多少世纪来君王们异想天开,大兴土木的产物。王宫里高高地耸立着国王寝宫那威风凛凛的红墙,纵横交错,俯瞰着众建筑物。寝宫虽然是永久性建筑,但只有国王陛下一人住在里面。其他人如仆人、侍臣、王公贵族、大臣、议员、卫兵等等,都住在高墙背后的另一座宫殿或另一座城堡或另一座要塞或另一座兵营或另一座府邸里。埃斯文的府邸象征着国王的特殊恩宠,名叫“柱石红楼”,系440年前为阿加文三世的宠妃哈姆斯建造的。哈姆斯的美艳,时至今日,仍为人们所称颂。当年哈姆斯遭到内地阴谋集团走卒们的绑架,被蹂躏致残,折磨成白痴。40年后,埃姆恩三世驾崩了,但临死时都还在向他的不幸的国家复仇:命运不幸的埃姆恩三世。这个悲剧太离奇了,因而悠悠岁月滤走了它的恐怖,只有那座红楼的石头与阴影依然萦绕着某种欺君的哀伤气氛。花园小巧玲珑,四周围墙,一泓池水,岸边岩石嶙峋,芙蓉树垂荫。红楼窗户透出一束束朦胧的光亮,我看见雪花夹着芙蓉树那细线般白色的孢子囊轻柔地落在幽暗的池水里。埃斯文光着头,没穿大衣,伫立在冰天雪地里等候我,观看着夜景的这个小小秘密:雪和种子一块儿下个不停。他轻声招呼我,把我领进屋里。没有别的客人。
我感到纳闷,但我们立刻进餐,而且吃饭期间是不谈正事的;再说,我的惊异马上转移到饭菜上面了,真是佳肴美食,甚至连野生的面包树果实到了厨师的手里都变成了美味,我对厨师的烹调技艺不由得肃然起敬。晚餐后,我们坐在火炉边,喝热啤酒。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吃公共食堂,饮料上面总是结了一层冰,每喝一口,都要用一个公用餐具砸破冰层,因此在这儿喝上热气腾腾的啤酒简直是一种奢侈了。
刚才在餐桌旁埃斯文还谈笑风生,可此刻他却默默地坐在我对面火炉边。
我来到冬季星已快两年了,但还远远不能用这个星球上的人的眼光看人。
我仔细观察,却往往出现幻觉,看见随便哪个格辛人都时而是男的,时而是女的,将他生搬硬套进自己的天性,却与他自身的天性格格不入。所以,我呷着热气腾腾的酸啤酒,暗自想埃斯文在刚才进餐时显得女人味十足,妩媚优雅而又略嫌轻浮,殷勤周到而又华而不实。或许正是他身上这种软绵绵的女人气我才不信任他吗?
在火光闪烁的黑暗里,他坐在我附近,俨然是一种黑黝黝的,冷嘲热讽的、强有力的生命存在,怎么可能将他视为女人呢?然而,我一想到他是男人,一种虚假的感觉,一种女扮男装的感觉就油然而生。是他女扮男装呢,还是我对他的幻觉作祟?他的嗓音柔和而又有共鸣,但不低沉,既不大像男声,也不大像女声……这个声音说的是什么呢?
“实在抱歉,”他说,“我早就想请您光临寒舍,可是我却不得不一拖再拖,今天才如愿以偿,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至少现在我们之间不再存在保护人与被保护人的关系了。”
我一听,心里顿生疑窦。至今为止,他在宫廷里当然一直是我的保护人。是他安排了明天国王接见我,难道他是指这安排把我抬高到和他平起平坐的地位吗?
“我不明白您的话。”我说。
他无言以对,显然也困惑了。“是这样的,您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在这儿……您当然知道我不再代表您同国王打交道了。”
他说话的口气好像是替我感到害臊,而不是自己感到羞耻。显而易见,无论是他邀请还是我接受邀请都是有意义的,但我却没能领会。不过,我的过错是在举止言谈上,而他的过错却在道德方面。我的第一念头是我一直不信任埃斯文,这是对的。他不仅仅是圆滑,也不仅仅是有权有势,他更是背信弃义。在我呆在艾尔亨朗的这些岁月里,是他倾听我的诉说,是他回答我的问题,是他派医生和工程师来检验我的体魄与我的船是否属于外星的,是他把我引荐给我需要认识的人,是他把我从第一年被视为一个具有高度想像力的怪物的境况逐渐提升到目前被承认是神秘的使者这种高位,即将受到国王的亲自召见。现在,把我提携到这个危险的显赫地位时,他却突然变卦,冷冷地宣布他的支持到此为止。
“是您一步步把我引上依赖您的道路的——” “我失算了。”
“您是说,在安排这次接见时,您并没有替我谒见国王这个使命美言几句,而您——”我有意在“许诺过”字眼前戛然而止。
“我不能。” 我十分生气,但对方既没有怒气,也没有歉意。
“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沉吟片刻,说:“好吧。”随即又缄默了。在缄默中我开始想道,一个愚笨而又毫无抵抗力的外星人是不应该向一个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首相讨个说法的,尤其是他并不了解,或许永远也不会了解这个王国的权力结构以及统治的运作方式,就更不该冒昧了。毋庸置疑,这纯粹是悉夫格瑞霍的问题——声望、脸面、地位、荣誉,这些是在卡尔海德以及格辛行星的所有文明国家社会权威的无法言传的、至关重要的准则。再说,即使这样,我也摸不着边际。
“在今天庆典仪式上您听见国王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
埃斯文在壁炉对面俯身向前,从滚烫的灰烬里端起啤酒罐,重新斟满我的大酒杯。
他闭口不言,于是我进一步说:“国王并没有在我能听见的范围内对您讲话。”
“也没有在我听得见的范围内对我讲话。”
我终于明白自己又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对他的阴阳怪气、转弯抹角,我一针见血地指出:“埃斯文勋爵,您想告诉我您在国王面前失宠了吗?”
我以为这次他准备冒火,可他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我无可奉告,艾先生。”
“老天在上,但愿您会告诉我的!”
他好奇地望着我。“那好吧,那就这样说吧。朝廷有些人,用你的话说,很受国王的恩宠,但他们既不喜欢您呆在这儿,也不喜欢您在这儿的使命。”
我暗自想,所以您迫不及待要和他们串通一气,出卖我,以保全你自己,但我觉得不必把话点穿。埃斯文是一个大臣、一个政客,我居然信任他,真是个大傻瓜。即使在一个两性社会里,政客也很难称得上是正人君子。他邀请我吃饭表明,他以为我会欣然接受他的背弃,正如他当时欣然背弃我一样。显然,保全面子比诚实更重要。
因此,我勉强地说:“真对不起,您对我一片热心,却给您自己带来了麻烦。”
以德报怨。心中一种道德优越感油然而生,但却倏然而逝,他这个人太令人捉摸不定了。
他往后仰坐,火光映照他的膝盖,映照他那双小巧、结实、优雅的手,映照他手中的银色大酒杯,呈现出血红色,但却使他的脸庞黯然失色:一张黝黑的脸配上一头低垂的浓发,再加之浓眉紧锁,表情阴晦冷漠,更显得幽暗。人们能从猫的脸上或是海豹、水獭的脸上读出表情来吗?我想,一些格辛人就像这些动物,睁着一双深陷而又明亮的眼睛,当你说话时,它们连眨都不眨一下。
“我做了一件与您无关的事情,”他回答道,“给您惹来了麻烦,艾先生。您知道,卡尔海德与奥格雷纳在萨斯洛斯附近北秋高原我们的边境问题上发生了争端。阿拉文国王的祖父宣称西洛斯峡谷是卡尔海德的领土,但共同体各国从来就不承认。从一片云落下许多雪,雪越下越大。我一直在帮助一些居住在峡谷里的卡尔海德农民向东迁移,越过那古老的边境,心想如果将峡谷完全留给世世代代在那儿生活了几千年的奥格雷纳人,也许争端会得到解决。几年前我负责管理北秋高原,认识了那里一些农民。我不愿看到他们遭到屠杀,或被押送到奥格雷纳的劳改农场去。为什么不能消除争端呢……但这可不是爱国思想。事实上,这是贪生怕死,违背了国王陛下的准则。”
对他那些冷嘲热讽,还有这些与奥格雷纳的边境争端的细枝末节,我统统不感兴趣。于是,我回到正题上。不管我信不信任他,或许我都可以多少利用他一点。“对不起,”我说,“但遗憾的是,这个关于几个农民问题说不准会毁掉我谒见国王的使命。这比几英里长的国境线更危险。”
“是呀,危险得多。不过艾克曼的边境离我们边境有100光年之遥,也许他们对我们还有点耐心。”
“艾克曼星球上的斯特拜尔人是极有耐心的人。他们可以等上100年,甚至500年,让卡尔海德以及格辛星上的其它国家慎重考虑,是否愿意加入人类大家庭。这仅仅是我个人的愿望。也仅仅是我个人的失望。我得承认,我原以为有您的支持——”
“我也一样。不过,冰川不是一夜之间就融化的……”这句陈词滥调他脱口而出,但他的思绪却在别处。他在冥思。我可以想像,他要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使我沦为他在权力斗争中的又一个工具。他终于又开口了:“您到我的国家来的时机不巧。这儿一切都在变化,我们正在进行变革。不,还不至于如此严重,因为我们已沿着老路走得太远了。我以为您的到来,您的使命也许会避免我们误入歧途,给我们展示一个全新的选择。但必须要有天时地利。这完全是个机遇问题,艾先生。”
我对他的闪烁其辞不耐烦地说:“您是暗示我来的时机不巧吗?您想劝我取消谒见国王吗?”
我是用卡尔海德语说这一番话的,这就显得更失态了。
可是埃斯文既没有发笑,也没有咋舌,只是温和地说:“恐怕只有国王才享有这个特权。”
“哟,上帝,是呀。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双手抱头片刻。在地球上放任天性、无拘无束的社会里长大的我,对卡尔海德人如此珍视的礼节或者说遇事无动于衷,总是不得其要领。我知道国王是何许人也,因为地球自身历史上就出现了一代代国王,但我对特权缺乏亲身感受——缺乏识别力。我端起大酒杯,趁热大喝了一口。“那么,只要我能指望您,我在国王面前就长话短说。”
“很好。” “为什么好呢?”我追问道。
“嘿,艾先生,您并没有神经错乱。我也没有神经错乱。但要知道,我们俩都不是国王……我想,您本来打算说服国王,您到这儿来的使命是想让格辛星和艾克曼结成联盟。而且他已经全知道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您也知道我告诉他了。我竭力促进你们之间的合作,想方设法让他对您感兴趣。然而,时机不到,事与愿违。我自以为是,忘记了他是国王,国王并不理智看待问题,而是意气用事。我向他禀报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意味着他的权力受到了威胁,他的王国在宇宙里只是一粒尘埃,他的王船在统治上百个星球的人们眼中不过是玩具船罢了。”
“可是艾克曼并不统治,只是协调。它的力量完全来自它的成员国和它的成员星球。如果同艾克曼结盟,卡尔海德将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少受威胁,都更有地位。”
埃斯文沉默良久。他坐在那儿,凝视着炉火,火光辉映着他的大酒杯和戴在他脖子上那根象征着他地位的粗大的银项链,闪烁摇曳。我们四周这座古老的房子里静悄悄的。晚餐期间倒是有一位仆人侍候我们,但卡尔海德人没有奴隶制,也没有个人雇佣制,他们只雇佣服务,不雇人,所以此刻仆人们都下班回家了。像埃斯文这样的大人物理应有保镖不离左右,因为暗杀在卡尔海德是家常便饭,可是我既没有看见保镖的人影,也没有听见保镖的声音。只有我们两人。
在一个外星世界冰川世纪的中央有一座其面貌随雪而变化的怪城,这座怪城有一座黑暗的王宫。此时我正独自与一个陌生人呆在它的高墙背后。
今晚我说的一切,还有自从我踏上冬季星以来所遭遇的一切,在心目中突然显得愚蠢而又不可思议。我讲了不少故事,是关于宇宙间遥远的地方别的星球、别的人类、或多或少有些仁慈的政府的故事,我能期望面前这个人或别人相信吗?纯属天方夜谭。我是乘坐一艘怪异的飞船出现在卡尔海德的,而且我的生理特征在某些方面不同于格辛人;这需要解释。但我的解释显得荒谬,当时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相信您的话,”陌生人说。这位异种人与我独处一起,一种强烈的自我异化感攫住了我,我抬起头来,望着他,茫然若失。“也许国王也相信您的话。可是他并不信任您,部分原因是他不再信任我了。我有过错,太粗心大意了。是我把您引入了危险境地,因此我不能要求您信任我。我忘记了国王是谁,忘记了国王在自己的眼中就是卡尔海德,忘记了什么是爱国主义,忘记了国王本人自然而然是彻底的爱国主义者。艾先生,我想问一下,您根据自己的经验,知道爱国主义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那种强烈的个性力量一下子全压在我身上,震撼了我。“我想我不知道。如果您说的爱国主义并不是指热爱自己的祖国,那我就不知道,不过我倒知道意味着爱祖国的爱国主义。”
“不,我说的爱国主义并不是指爱祖国。我是指恐惧,对别国的恐惧。这种恐惧感的表达方式不是诗意的,而是政治的:仇视、敌对、侵略。这种恐惧感在我们身上不断滋长,年复一年地滋长。我们走自己的路已经走得太远了。而您却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早在许多世纪前就超越了民族,您对我讲的啥都不大懂,却要向我们指出一条崭新的道路——”他戛然而止。稍过片刻,他又接着说,语气平和,不冷不热:“正是由于恐惧,现在我才拒绝促成您与国王的大事。但这种恐惧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艾先生。
我的行动并不是爱国主义的。在格辛这里毕竟还有其它民族。”
我弄不懂他的话中含义,但我肯定他是说这话而言其它。在这座晦暗的城市里我遇到不少城府很深、难以交流、神秘莫测的人,但头数他最世故。我可不愿钻进他布下的迷宫。于是我三缄其口。一会儿后,他才继续说,口气相当谨慎:“如果我了解您的话,你们艾克曼人主要致力于人类的共同利益。譬如,现在奥格雷的人就有地方利益服从全局利益的经验,而卡尔海德人在这方面几乎是空白。还有,奥格雷纳共同体人民大都是精神健全的,即使不算聪明,而卡尔海德国王不仅不理智,而且还有点愚昧呢。”
显然,阿加文国王是孤家寡人,没有一位忠臣。我略带几分厌恶说:“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国王是不好伺候的了。”
“我说不准伺候过国王,”国王的首相说,“或者打算伺候过。我不是别人的仆人。一个人必须是自己的影子……”
雷姆利钟楼敲响了六点,已是深更半夜了,我便趁机告辞。
我在走廊里穿上大衣时,他说:“我失掉了眼前的机会,因为我猜想您即将离开艾尔亨朗——”他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呢?——“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再向您提问题的。我想了解的东西可多了。尤其想了解您的心灵语言;您才刚刚开了个头呢。”
他的好奇似乎是发自内心的。他具有权势人物的厚颜无耻。他许诺帮助我,这也似乎是真的。我说没问题,只要他乐意,任何时候我都愿意效劳,那天晚上就这样结束了。
他把我送出花园,只见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天空高悬一轮格辛星的月亮,硕大、黯淡,呈赤褐色,月光撒在雪地上。一片冰天雪地,我直打寒颤,他带着惊奇,礼貌地问:“您冷吗?”当然,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温馨的春夜。
我又疲乏又沮丧。我说:“自从我到这个星球以来,一直在受冷挨冻。”
“这个星球在你们的语言里叫做什么呢?” “格辛。” “你们自己给它取名没有?”
“有,是第一批探索者取的。他们管它叫做‘冬季星’。”
我们来到花园门口停住。外面,一道道窗户透出一束束淡淡的金辉,雪影散乱,高高低低,朦朦胧胧,王宫的庭园、房舍衬着月影雪影,影影绰绰,阴森可怖。我伫立在狭窄的拱顶下,举头仰望,心中纳闷脚下那颗奠基石是否也是用人骨人血砌成的。埃斯文向我道一声晚安,转身走开了。他招呼人也好,道别也好,没有一句客套话。我脚上的靴子踏着月光照耀的薄薄的积雪,穿过王宫里寂静的庭院、曲径,穿过城市幽深的街道,回家。我感到寒冷,前途未卜,给背信弃义、孤独、恐惧搅得心烦意乱。

我睡得很迟,起床也很晚,上午都快过去了才捧起我对宫廷礼仪的记载以及我的前辈探险者对格辛人心理特征和举止言谈的观察资料阅读。其实我已经能倒背如流了,此刻阅读只是为了驱走我内心的声音,这个声音在不停地唠叨:“全弄糟了。”我无法驱走这个声音,只好与它争辩,坚持说没有埃斯文我一样可以干——说不准会干得更好呢。毕竟,我的工作是一个人的工作。最先来自艾克曼关于任何一个星球的消息是由一个声音、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目前健在、孑然一身的人说出来的。他也许会死于非命,正如佩雷基在四金牛星座遇害一样,也许他会被关进疯人院,正如前三位探险家一个接一个被关押一样;然而他仍然在行动,因为卓有成效。一个诉说真理的声音只要有时间,有足够的时间,就是一支比舰队与军队还要强大的力量;艾克曼有的是时间……内心那个声音说:“你不能去。”但我说服了它沉默,并且到达了王宫,准备在下午两点接受国王的召见,心里很沉着,也很坚定。可是还没有见到国王,我呆在前厅时这份沉着与坚定就给摧毁得荡然无存了。
王宫卫士和侍从领着我穿过王宫的长廊庭阁,来到前厅。一位侍从武宫叫我等一下,便把我一人留在那高大无窗的屋子里。我站在那儿,一身准备谒见国王的盛装。我已经卖掉了第四颗红宝石(据探险者们报告,格辛人同地球人一样,珍视含碳的珠宝,于是我揣了满包宝石到冬季星来,用做食宿)。花掉三分之一的所得购置昨天游行和今天受国王接见穿的服饰:如同卡尔海德式衣服,件件都新崭崭、沉甸甸的,做工精细,一件白色的皮毛针织衬衫,一条灰色马裤,一件青绿色皮短袖紧身长衣即赫布衣,系着一根皮带,新帽子、新手套很得体地塞在皮带下面,脚穿一双新皮靴……衣冠楚楚,这使我平添几分沉着与坚定感。我沉着而又坚定地环视四周。
和国王寝宫的所有房屋一样,这间房子高大,呈朱红色,古老而空荡荡的,寒气逼人,弥漫着霉烂味,仿佛气流不是从别的房间,而是从数世纪前吹进来似的。壁炉里火焰熊熊,但无济于事。卡尔海德的炉火只能温暖精神,不能温暖肉体。卡尔海德的机械工业发明至少有3,000年历史了,在这30个世纪里卡尔海德人研制出先进节能的中央加热系统,热源采用蒸气、电力以及其它原理;可是他们却不安装在家里。也许假如他们安在家里了,他们反倒会失去生理上的耐寒能力,正如北极鸟被关在暖棚里,一旦放出来,就会冻坏脚一样。然而,我却是一只热带鸟,怕冷;呆在室外冷,呆在室内也冷,始终都是冷,冷得钻心。我只好走来走去,暖和身子。长长的前厅里除了我和炉火外,环堵萧然,只有一只凳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碗精美小石子和一台雕木镶银与骨头的古老收音机,这是一个工艺精美的贵重玩意儿。收音机正在低声广播,我把音量稍微调大,听见王宫新闻公告取代了嗡嗡播放的一首赞美诗或叙事抒情诗。卡尔海德人通常不爱阅读,他们爱听不爱读新闻和文学,因此书籍和电视媒介不如收音机普及,至于报刊,根本就不存在。早晨在家收音机播放早间新闻时,我没有听,现在我又听得心不在焉。一个名字重复了好几遍,才终于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停止了踱步。埃斯文怎么啦?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则公告。
“依据本王令,克尔姆的埃斯特勋爵瑟尔瑞姆·哈尔斯·列米尔·埃斯文被革去王国首相和议员职务,驱逐出王国以及卡尔海德的所有领地。三天之内他若没有离开,或在有生之年又返回王国,任何人都可不经审判将他就地正法。卡尔海德任何国民都不得与瑟尔瑞姆·哈尔斯·列米尔·埃斯文交谈,不得在自己的家里或庄园里收留他,违令者将处以监禁,凡卡尔海德臣民不得借贷钱、货给他,也不得为他偿还债务,违令者将处以监禁并罚款。昭示全体卡尔海德臣民,哈尔斯·列米尔·埃斯文被放逐的罪名是叛国罪:他打着效忠国王的幌子,在议会和宫廷或秘密地或明目张胆地鼓吹卡尔海德联邦自治领地放弃主权,拱手交出权力,向某个民族联盟俯首称臣。昭示全体国民,所谓民族联盟纯属子虚乌有,系一小撮卖国贼凭空编造,旨在削弱卡尔海德国王的威权,为本王国目前真正的敌人效劳。七月二十三日八点于艾尔亨朗:阿加文·哈格。”
收音机里还报道说,御令被印刷并张贴在该城好几道城门和路桩上,上述内容就是御令全文。
我的第一个冲动很简单,猛地关掉收音机,仿佛阻止它提供加害于我的证据似的,接着一个箭步冲到门前,却又戛然止步,继而回到壁炉边桌旁,呆然而立。我的镇静与坚毅顿时无影无踪。
我想打开公文包,取出发报机,向汉恩发一份求救加急电报。但我克制住了,看来这个冲动它比第一个冲动更愚蠢。幸好,我来不及继续冲动,前厅另一端的双扇门就打开了。
侍从武官站在门边,边让我通过,边宣布:“金瑞·艾,请!”——我的名字是金利,但卡尔海德人发不出“利”音——随即带我来到红厅,谒见国王阿加文十五世。
王宫红厅宽大无比,中央有三座火炉,其中中央最大那座前面立着一座低矮的大平台,国王正站在上面:一个矮小的身影笼罩在淡红色的幽暗里,只有拇指上戴的那只大图章戒指闪烁着微光。
我走到平台边缘停住,按照预先的吩咐默默无语。 “过来吧,艾先生。坐下。”
国王没有坐下,他站在离我10英尺远的地方,身后炉火正旺,火光闪闪。这时他开口了:“有什么话就告诉我吧,艾先生。据说你带来了一个信息。”
“陛下,我把要说的话全忘在脑后了。我刚刚了解到埃斯文勋爵失宠了。”
国王咧嘴微笑,继而大笑。“活该,”他说,“这个目中无人、装腔作势、做伪证的卖国贼!昨天晚上你和他共进晚餐,嗯?他还向你吹嘘他多么有权势,他是如何操纵国王的,他如何一直在我面前美言你,因此你会发现我是多么容易打交道——嗯?这就是他告诉你的吗?艾先生?”
我犹豫不决。
“他在我面前讲了你些什么,如果你有兴趣,我就告诉你吧。他一直劝我拒绝见你,让你坐冷板凳,再不然就把你打发回奥格雷纳或者岛上去。这半个月来,他老是在我面前喋喋不休,烦死人啦!倒是他该卷起铺盖滚到奥格雷纳去,哈,哈,哈——”又是一阵尖声假笑,国王边笑边拍巴掌。一名卫士立即出现在平台尽头的帷帘之间,一声不响。国王对他咆哮一声,他一溜烟消失了。国王又是笑,又是咆哮,走近我,目光逼视着我。他那双眼睛的黑虹膜闪耀着略带橘黄色的光。他比我预想的可怕多了。
我愈听愈糊涂,看来只有坦诚相告了。于是我说:“陛下,我冒昧问一句,我是否被认为卷进了埃斯文的罪行里?”
“你?没有。”国王凝神注视着我,“艾先生,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是性变态者还是人造怪物或是天外乌有之乡来客,但你不是卖国贼,你只是别人的工具。我不惩罚工具。”
真奇怪,国王加重了语气,显得自鸣得意。这时候我才猛然想到,两年来人们没有劝告过我。他们有问必答,但从不公开劝告我,甚至埃斯文在最热心帮助我时,也没有劝告过我。这一定与悉夫格瑞霍准则有关。
“别让任何人利用你,艾先生,”国王说,“别卷入派系。撒自己的谎言,做自己的事,别轻信人。你明白吗?别轻信人。那个撒谎的冷血卖国贼,那个该死的家伙,我居然轻信了他。我还把银项链戴在他那该死的脖子上。我真希望当时就用那根项链把他吊死就好了。现在我决不相信他。决不。决不相信任何人。让他在米什诺瑞垃圾坑里挨饿吧,捡垃圾充饥吧,让他的肠肠肚肚烂掉吧,决不——”
国王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令人恶心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用脚猛踢那炉旺火的木炭,只见火花旋转飞舞,落在他的头发上和他的无袖束腰外衣上。
国王背对着我接着说,声音尖厉,痛苦:“有话就说吧,艾先生。”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陛下?”
“可以。”他往炉火前一站,身子左右摇摆。我只好对着他的背说了。“我说我是什么人,您相信吗?”
“埃斯文派医生源源不断地送来关于你的录音带,你的飞船所停放的工厂的工程师送来了更多的录音带,其它部门也送有录音带。他们全都说你不是人,他们不可能都在撒谎吧。那么,你有什么可说呢?”
“陛下,那么,还有其他人和我一样。我是代表……”
“代表那个联盟,那个权威,那很好。那么,他们派你来的使命是什么呢?“陛下,我没有隐瞒我的使命。艾克曼想和格辛各国结盟。”
“目的何在?”
“开阔视野,拓展复杂、奥妙的智慧生命领域,增进友好往来,让上帝的光辉普照宇宙。猎奇,探险,愉悦。”
我说的不是帝王将相、征服者独裁者的语言,用那种语言说话是无须回答的。国王神色阴郁,凝视着炉火,时而抬起左脚,时而抬起右脚,没有理睬我的话。
“乌有之乡那个王国,那个艾克曼有多大?”
“整个艾克曼共有83颗可住人的星球,上面居住着大约3000个民族或部落。”
“3000?哦,我明白了。那么说说看,既然我们是一个民族对3000个,干吗要和那些住在乌有之乡的怪物民族发生关系呢?”他转过身来望着我,仍然在跟我舌战,提出一个修饰性疑问句,差不多是一个玩笑。可是玩笑却开得太肤浅了。正如埃斯文所提醒我的,他变得心神不安,草木皆兵了。
“陛下,83颗星球上3000个民族,但离格辛星最近的星球,乘飞船以接近光的速度航行也需要16年之久。如果您担心格辛星会遭到邻居的袭击和骚扰,就请想一想他们住得多么遥远吧。要穿越太空,袭击得不偿失。”
我没有提到战争,因为卡尔海德语中没有这个词。
“不过,贸易是值得的。通过发报机交流思想、技术;通过有人或无人驾驶飞船交易货物、工艺品。双方可以互派大使、学者、商人。艾克曼不是一个王国,而是一个协调组织,一个进行贸易和交流知识的场所;没有它,住人星球之间的交往就会危险重重,贸易就会承受巨大的风险,这您也看得出来。人的生命短促,因而如果没有网络,没有中心系统,没有控制,没有工作连续性,是无法应付星球之间的巨大时差的;所以,他们就加入了艾克曼大家庭……陛下,您可要知道我们都是人类。我们都是。所有人类星球都是在远古时代从一个星球汉恩星派生出来的。我们虽然人种不同,但都是同一个人类的子孙后代……”
我这一番话并未激起国王的好奇心,也未使他感到放心。于是我接着说下去,我想说明艾克曼人的存在不仅不会危及他的悉夫格瑞霍或者说卡尔海德的悉夫格瑞霍准则反倒会使其得到强化,但仍枉费口舌。
国王犹如一头困在笼子里的母水獭,怒容满面,左右前后摇摆,痛苦得龇牙咧嘴。
我住口了。 “他们都和你一样黑吗?”
格辛人一般都是黄褐色或红褐色皮肤,但我看见许多人和我一样黑。“有些人要黑些,”我说,“我们有各种肤色。”我说着就打开我那个装有发报机和图片的公文包,取出胶卷、照片、图片、活性材料、立体闪光灯——俨然一个小小的人种画廊:汉恩人、希费沃尔人、凯蒂安人、地球人、阿尔特纳人、沃特莫斯特人、卡普特因人、奥洛尔人、弗尔-托鲁斯人、诺干人、恩斯勃人、辛姆人、季德人以及希谢尔·哈文人……国王漫不经心地浏览了几张。“这是什么?”
“一个辛姆人,雌性。”我不得不用这个字眼,因为格辛人只用它来表示一个处于克母恋高峰阶段的人,另一个选择则是用它表示雌性动物。
“永远是雌性吗?”
他扔下闪光灯,身子摇来晃去的,目光凝视我,或稍稍有点偏移,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他们全都像你吗——像你吗?”
我可不能降低这道障碍来将就他们。他们最终必须自己学会跨越。
“是的。就我们所知,格辛人的性心理在人类中间是独一无二的。”
“那么说来,其它星球上的所有人都永远处于克母恋状态中吗?那是一个变态的社会吗?蒂帕勋爵就这样说过;当时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这个,也许是事实,但令人厌恶,艾先生,我不明白这儿的人干吗需要忍受同我们有天壤之别的怪物们打交道?不过,你到这儿来或许就是为了告诉我,我别无选择?”
“应该由您替卡尔海德做出选择,陛下。” “那么,如果我把你打发走呢?”
“那么,走就走吧。不过我还会回来试的,同下一代人打交道……”
这一下触痛了他。他厉声问道:“你会长生不老吗?”
“不是,根本不是,陛下。可是时间跳跃会起作用。假如我现在离开格辛星,前往最近的星球奥洛尔,要花17年的行星时间才能到达。时间跳跃妙不可言,可以接近光的速度旅行。假如要掉头返回,那么我在飞船上只呆几小时就相当于这儿34年;因此我可以重返这儿。”时间跳跃观念多少带有一点使人长生不老的玄妙,凡是听我讲过的人,从霍尔顿岛上的渔夫到首相,无不为之着迷,只有国王一人无动于衷。他手指着发报机,劈头问道:“这是啥玩意儿?”声音尖锐刺耳。
“发报通讯装置,陛下。” “是无线电台吗?”
“这装置不需要电波,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能。它的工作原理和同步恒量在某些方面类似万有引力——”我又忘记了听者不是埃斯文——他读过关于我的每一份报告,认真听取了我的每一个解释,而且都有所得,但现在我的听者是一位心不在焉的国王。“陛下,这玩意儿的功能可从在任何两点之间同时发出信号。一点必须固定在一颗具有一定质量的行星上,但另一点却可以随意移动。这玩意儿就是另一点。我已经设置了原始星汉恩的坐标值。乘飞船从格辛星到汉恩星需67年时间,但我只需在键盘上输入一个信息,那么在我输入的一瞬间,汉恩星上就收到了。您想同汉恩星的斯特拜尔人联络吗,陛下?”
“我不会说乌有之乡语言。”国王咬牙切齿地说。
“我事先通知了他们,因此他们配有一个懂卡尔海德语的翻译。”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这个,您是知道的陛下,我并不是第一个到格辛星来的外星人。在我之前有一队探索先驱,他们不告而来,乔装打扮成格辛人,在卡尔海德和奥格雷纳和诸列岛秘密旅行了一年。回去后,向艾克曼议会报告了他们的卡尔海德之行,那是40多年前,您祖父在位时候的事情了。他们的报告极为有用。我就是先研究了他们提供的情报,他们录下的语言,然后才到这儿来的。您想见识一下这玩意儿的妙用吗,陛下?”
“我讨厌奇技淫巧,艾先生。”
“这不是奇技淫巧,陛下。您的科学家们已经检验过——” “我又不是科学家。”
“你可是个君主,陛下。艾克曼原始星球上的君主们正在等着您回话呢。”
国王恶狠狠地望着我。我本想恭维他,引起他的兴趣,殊不知却把他逼进了声誉的陷阱。这一下全糟了。
“好吧。问你的机器,卖国贼是什么?”
我在设置成卡尔海德语的键上缓缓地输入:“卡尔海德的阿加文国王询问汉恩星上的斯特拜尔,卖国贼是什么。”
字母在小小的荧光屏上一闪而过。国王注目观看,他那坐立不安也稍息片刻。
一个停顿,一个长久的停顿。在72光年之遥的地方,无疑有人正在紧张地将指令输入为卡尔海德语设置的语言计算机,如果不是输入哲学存储计算机的话。
终于,荧光屏上闪现出明亮的字母,稍停片刻,才渐渐消失:“向格辛星上卡尔海德阿加文国王问候。我不知道什么使人成为卖国贼。没有人承认自己是卖国贼:因此很难发现卖国贼。谨致,斯特拜尔人代表皮摩勒·G·F.1491年4月5日9点30分于汉恩星系赛瑞星。”
磁带录下来后,我取出来递给国王。
他顺手把磁带扔在桌上,又向中央火炉走过去,几乎是踏进去的,脚猛踢火炭,双手扑打火花。
“这种回答,我随便从哪个预言家那里都能得到。回答不能说明问题,艾先生。你那只箱子、那台机器也不能。你那只飞行器、那艘飞船也不能。你那些奇技淫巧也不能。你想我相信你,相信你的故事、你的信息。但我为什么要相信,要倾听呢?就算星球中间有8万颗住满了怪物,那又怎么样?我们对他们一无所求。我们早就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并且沿着这个生活方式世世代代生活过来了。现在卡尔海德正处于一个新纪元的前夕,一个伟大的新纪元。我们要走自己的道路。”
国王迟疑了一下,仿佛中断了思绪似的——也许这最初就不是他自己的观点。即使埃斯文不再是国王的耳朵了,另一个人也会取而代之的。
“再说,果真那些艾克曼人需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那么他们就不会只派你一个人来。这是一台闹剧,一场骗局。就会有数以千计的外星人来的。”
“可并不需要上千人来打开一道门呀,陛下。” “让门敞开也许需要上千人。”
“艾克曼会等您亲手打开的,陛下。它决不强人所难。派我一个人来,独自呆在这里,就是为了彻底打消您的恐惧感。
“恐惧感?”国王一面说,一面转动着一张阴影斑驳的脸,凶相毕露,厉声喝斥,“但我的确恐惧,使者。我恐惧派你来的人。我恐惧预言家,恐惧骗子,最恐惧残酷的事实。只有恐惧才能支配人。别的一切都不奏效。别的一切都不会持久。你自称是什么人,然而你却开了一个玩笑,设了一场骗局。星球之前一无所有,只有虚空恐怖黑暗,而你从乌有之乡独自前来,企图恐吓我。我的确害怕了,因为我是国王。恐惧就是国王!现在带着你的圈套、你的诡计走吧,不必再费口舌了。我已经吩咐让你享有在卡尔海德的行动自由。”
就这样,我离开了国王,在阴森森的红色大厅里踏着漫长的红色地板,哒、哒、哒地走去,终于,双层门把我关在外面,与国王隔绝了。
我失败了,一败涂地。然而,我在离开王宫,穿过庭园时,感到忧心忡忡的还不是我的失败,而是埃斯文的插手。如果埃斯文的所作所为恰恰相反,那国王为什么要以替艾克曼效劳的罪名(这似乎是该御告的要旨)流放他呢?他在什么时候开始劝说国王把我拒之门外的?为了什么?为什么他遭到流放,而我却是自由的呢?他们两人中究竟谁的谎撒得多?他们撒谎究竟为了什么?我断定埃斯文是为了保全性命,国王则是为了保全面子。这个解释妙是妙,不过埃斯文到底对我撒过谎没有,我就无从知道了。
我为埃斯文感到惋惜。这个人我昨天在游行大典里还看见他在权力与荣耀的重负下大汗淋漓,气派非凡,这个人正处于事业的鼎盛时期,权倾一朝,显赫一世——现在却跌落下来,一切都完了。
我想我应该前往卡尔海德的邻国和竞争对手奥格雷纳。可我一旦去了那里,就会发现很难再回到卡尔海德,再说,我在这儿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呢。我必须铭记,我的一生都应该致力于艾克曼赋于我的使命,不必匆忙。在我多了解点卡尔海德,特别是多了解点隐居村之前,不必匆匆地赶到奥格雷纳去。两年来,我一直在回答问题,从现在起我该提问题了。但不是在艾尔亨朗。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埃斯文一直在警告我,我可以不相信他的警告,我却不能一笑置之。不管他的话多么转弯抹角,他一直在劝我远离这座城市,远离宫廷。出于同样的缘故,我也想起了蒂帕勋爵的牙齿……既然国王准许我在这个国家自由行动,我就要充分利用这个自由。正如人们在艾克曼大学所言,如果行动没有收获,那就搜集情报;如果搜集情报也没有收获,那就干脆睡大觉。我还没有到睡大觉的地步。我要往东到隐居村去,说不准能从预言家那儿搜集到情报呢。

亚洲必赢登录,埃斯文在我们穿越戈布宁大冰川途中记的日记里纳闷为什么他的同伴羞于哭泣,即使在当时我也可以告诉他,与其说是羞于哭泣,还不如说是害怕哭泣。现在,我穿过西洛斯峡谷,穿过埃斯文死亡之夜,走进寒冷的国度,远离恐惧。在那儿,我可以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但有什么用呢。
我被押回萨斯洛斯,囚禁起来,因为我与一个被放逐的人为伴,也许还因为除此以外,他们不知道拿我怎么办。从一开始,甚至在接到从艾尔亨朗的官方命令之前,他们就对我特别优待。我呆在卡尔海德的牢房,实际上是萨斯洛斯“当选领主塔楼”的一间摆有家具的屋子。我有火烤,有收音机听,一日五餐。屋里自然不舒适,硬板床,薄铺盖,光秃秃的地板,冷冰冰的空气——同卡尔海德的任何房间没有两样。不过,他们派来一位医生替我治病,医生动作轻柔,声音温和,使我感到惬意,这在奥格雷纳可享受不到。医生进来后,我想门就一直没锁上,当时是敞开的,我希望门关上,因为穿堂风扎痛了我的骨头。然而,我既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起床去关门。
医生是个严肃而又慈祥的年轻人,他和颜悦色而又断然告诉我:“你营养不良,劳累过度已有五六个月了,元气已经耗尽。躺下来,休息吧。躺下吧,就像冬天峡谷里冰冻的江河,静静地躺着吧,休养吧。”
然而,我一睡着,就梦见自己在卡车里,与同车的人偎依一块,大伙儿赤身裸体,浑身发臭,瑟瑟战栗,挤成一团,相互取暖,只有一个人例外,他独自躺在铁栏杆车门边,全身冰冷,嘴里满是淤血。他是叛徒,他独自一人撒手归西,抛弃了我们,抛弃了我。我常常从愤怒中醒来,但我弱不禁风,一气就浑身颤抖,一颤抖就流出虚弱的眼泪。
我准是病得严重,至今还记得当时高烧的一些反应,医生在我身边守护了一天一夜,或许更久。我回忆不起那些日日夜夜,只记得对他说过,并且听到了自己如诉如泣的声音:“本来他是可以停下的,他看见了哨兵。他却径直朝枪口撞去。”
年轻医生沉默一阵才说:“你不是说他是自杀的吗?” “也许——”
“我不相信哈尔斯·瑟尔瑞姆·伊尔·埃斯文会自杀。”
我对人们谈及自杀时,压根儿没有想到自杀是多么卑鄙。对我们而言,自杀是一种选择,对他们而言,自杀却是放弃选择,它本身就是背叛行为。倘若卡尔海德人读我们的圣经,准会认为,犹大的罪恶并不在于他出卖了耶稣,而在于他自暴自弃,放弃被宽恕,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自杀了。
“那么,你不叫他卖国贼埃斯文吧?”
“从来没有。有许多人根本不理睬加诸于他的罪名,艾先生。”
然而,他的话并没有给我任何安慰,我依然痛苦地叫道:“那他们为什么要向他开枪?为什么他死了呢?”
他无言以对,因为根本就无法回答。
我并没有受到正式审讯。他们询问我是怎么逃离普利芬农场,来到卡尔海德的,还问到我发射给他们电台的密码信号的目的地和内容。信号直接发到艾尔亨朗,国王那里。飞船的事显然是秘而不宣,但我逃离奥格雷纳监狱,在冬天穿越大冰川以及在萨斯洛斯逗留的有关消息却任由人们自由讨论。电台对埃斯文的参与以及他的死只字未提,然而,人们都知道了。在卡尔海德,保密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谨慎,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沉默——是对问题的省略,却不是对回答的省略。新闻公报只提到特使艾先生,但人人都知道是哈尔斯·瑟尔瑞姆·伊尔·埃斯文把我从奥格雷纳人的手中解救出来,并且护送我穿过大冰川,来到卡尔海德。此外,他还揭穿了奥格雷纳总督们的谎言:去年秋天我在米西洛瑞猝死于荷尔蒙高烧……埃斯文预见我归来所产生的效应相当准确,只是低估了这些效应。由于外星人病倒了,躺在萨斯洛斯一间屋里,卧床不起,不能行动,也不管事了,在短短10天内就有两个政府垮台了。
说奥格雷纳政府垮台了,自然是指33人权力机构中一派总督取代了另一派总督。用卡尔海德人的话说,有些人的影子②变短了,有些人的影子变长了。把我送进普利芬农场的萨尔夫集团,被揭露撒谎,陷入尴尬境地,但他们仍然负隅顽抗,直到阿加文国王公开宣布宇宙飞船即将到达卡尔海德,他才垮台。就在国王发表声明那天,自由贸易派接管了33人委员会最高权力机构。看来,我对他们多少还是有用的。
在卡尔海德,政府倒台很可能是指首相遭到贬谪,与此同时内阁大换血,尽管经常也意味着暗杀,被迫辞职,甚至叛乱。蒂帕并没有赖着不走。我在国际名声角逐场上具有相当大的现实价值,再加之我证明埃斯文是无辜的,从而使我在名声的天平上的重量明显超过蒂帕。因此我后来才知道,甚至在艾尔亨朗政府得知我向飞船发报之前,他就辞职了。他是根据瑟西切尔的告密而行动的,只等到得知埃斯文死亡的消息,就下台了。他失败了,同时也复了仇。
阿加文国王充分了解情况后,立即给我拍来急电,召我火速前往艾尔亨朗,并且汇来一大笔路费。萨斯洛斯市也表现出同样的慷慨大方,派那位年轻医生护送我,因为我的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我们旅途坐的是机动雪橇。旅途情况我只记得只鳞片爪,一路平安,从容悠缓,长时间等待压雪机清扫道路,在客栈里度过漫长的夜晚。路途本来只需要二三天,却似乎是一次漫长的旅途,究意走了多久,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们终于穿过艾尔亨朗北大门,进入深凹的街道,满街白雪茫茫,房屋影影绰绰。
这时候我觉得精神振作起来,头脑清晰。在此之前,我一直身心交瘁。此时,虽然旅途疲劳,我却发现自己身上仍有一股活力,这十有九成是习惯的力量,因为我终于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一座我生活过,工作过一年多的城市。我熟悉这儿的街道、塔楼,熟悉王宫里的庭院曲径楼阁,熟悉自己在这儿的工作。我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我的朋友正撒手归西,我必须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业。我必须为他拱顶奠基。
在王宫大门,有人传令让我进宫,下榻在一座宾馆。那是“圆塔楼”,标志着一种崇高的礼遇:与其说这是国王的恩宠,还不如说是他承认了一种本来就崇高的地位。来自友好国家的大使通常都住在“圆塔楼”,这是一个友好的信号。然而,到“圆塔楼”
,我们得经过“角落红楼”,我从狭窄的拱门看进去,看见了池塘边那棵光秃秃的树,挂满冰花,灰蒙蒙的,那座房子早已人去楼空。
来到“圆塔楼”门前,我受到一位身穿白色长袍和紫红色衬衣,佩戴一根银项链的人的迎接,他就是荷西荷尔德隐居村的预言家法克斯。一看见他那张和善、俊美的脸,这是好多天来我见到的第一张熟悉的脸,顿时舒了一口大气。法克斯以罕见的卡尔海德招呼方式握着我的双手,欢迎我——他的朋友,他的热情如一股暖流荡遍我全身。
法克斯是在初秋从他所在的地区南瑞尔被召进宫的,从汉达拉隐居村挑选王宫大臣并非罕见,但预言家接受公职却不常见。我相信要不是深切关注蒂帕政府把国家引向何方,法克斯准会拒绝出山。出于忧国忧民,他才取下预言家的金项链,戴上了内阁大臣的银项链,走马上任,而且不久就崭露头角。自从元月以来,他就一直是内阁决策委员会成员,该委员会是抵消首相权势的平衡器,而且还是国王亲自提名法克斯登上该高位的。他似乎正在飞黄腾达,通向不到一年前埃斯文跌下的权力宝座。在卡尔海德,政治生涯往往是昙花一现,十分险恶。
圆塔楼是一座小巧堂皇的房子,但寒气逼人。在那里,我来不及见别的人或发表正式声明或正式露面,就同法克斯长谈起来。他用清澈的目光凝望着我道:“有一艘船即将到来,即将登陆,这艘船比你三年前乘坐降落在荷尔登岛的那艘大些。有这回事吗?”
“有。也就是说,我发出了信号,要求飞船准备到来。” “什么时候来?”
可是,我连当时是哪一月几号都记不清了,这才意识到近来我的身体状况究竟多么糟糕。我不得不倒数回埃斯文死亡前那一天,我发现,飞船如果处于离冬季星最近的位置,那么它就已经在行星轨道,等待我的信号了。顿时,我又吃了一惊。
“我必须同飞船联络,他们需要指示。国王想要他们在哪儿登陆?应该是一个无人居住的,相当大的地方,我必须到一家发射台去——”
一切都安排得又快又顺利,以前我同艾尔亨朗政府打交道所经受无穷无尽的折腾与绝望此时如同冰块融化在潮水汹涌的江河里。命运之轮翻转过来了……第二天我将去拜见国王。
埃斯文花了半年时间安排国王首次接见我。这是国王第二次召见,为此竟耗去埃斯文一生的时间。
这次我太疲乏了,反倒紧张不起来。我走下狭长的红色走廊,走廊顶上挂满了灰尘仆仆的旗帜。走到设有三座大壁炉的高台面前站住,三堆熊熊的炉火发出劈哩啪啦的响声,火光闪耀。国王弓着身子坐在中央壁炉旁桌边的一只雕花凳子上。
“坐下吧,艾先生。”
我在国王对面壁炉旁坐下,借着火光看见他的脸。他显得憔悴、苍老,像一位失去婴儿的母亲,又像一位失去儿子的父亲。
“喂,艾先生,你的船就要登陆了吧。”
“它将应陛下的要求,在阿斯顿登陆。他们应该在今晚‘第三小时’初让船登陆。”
“如果他们错过了地方怎么办?会把一切都烧掉吗?”
“他们会在射电波束的导航下登陆的。一切早已安排好了,不会错过地方的。”
“船上有多少人——11人吗?是吗?” “是的。人不多,不必担心,陛下。”
国王手势还没有打完,手就抽搐起来。 “我不再害怕你了,艾先生。”
“我真荣幸。” “你替我效劳很出色。” “我可不是您的仆人。”
“这我知道。”他淡漠地说。他凝视着火花,咬着下嘴唇。
“我的发报机估计落到了米西洛瑞的萨尔夫手里。不过,飞船登陆后,船上还有一台,到那时,如果陛下不反对的话,我将作为艾克曼联盟的全权代表,被授权与卡尔海德谈判,签署联盟协定。所有这一切都能通过发报机得到海恩星以及斯特拜特各国的认可。”
“很好。”
我闭口了,因为他显得心不在焉。他脱掉马靴用脚趾往火里添了一根木柴,炉火立刻劈哩啪啦地溅起几点红色的火星。“他究竟为什么要欺骗我?”他以尖厉的声音质问,第一次抬起头来正视着我。
“谁?”我说,并与他正眼相视。 “埃斯文。”
“他无论如何要保证您不至于蒙在鼓里。当您开始宠信对我不友好的一派时,他就让我避而远之。当我归来的本身会劝服您接受艾克曼联盟的使命并且为此而立下丰功伟绩时,他又把我带回给您。”
“关于这艘大船,他为什么对我守口如瓶呢?”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到达奥格雷纳之前,对谁也没有提及过。”
“所以你们一心想透露给那儿,你们两人。他企图让奥格雷纳人接受你的使命,他一直在同他们的自由贸易派勾结。难道你说这不是叛国吗?”
“不是。他认识到,无论哪个国家首先与艾克曼结盟,另一个国家都会很快效仿的,而且希斯、佩鲁特和列岛等地区,在您统一它们之前,也会各自加盟的。他衷心热爱自己的祖国,陛下,但他却没有为祖国服务,也没有为陛下服务。他和我都为共同的主人服务。”
“艾克曼联盟吗?”国王说,他大为惊骇。 “不是,是全人类。”
我说这番话时,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否是真话。部分是真实的,真实的一部分。
如果我说埃斯文的行动纯粹出于个人的忠诚,出于对一个人即我自己的责任感和友谊,也同样不假。但那也不是全部真相。
国王没有回答,他那张阴沉、松弛、皱纹密布的脸又转向炉火。
“为什么你先通知这艘船,然后再通知我你又返回卡尔海德呢?”
“迫使您下定决心,陛下。否则的话,发给你的电报,也可能落入蒂帕勋爵手中,他有可能把我交给奥格雷纳人,再不然把我就地处决,正如他派人枪杀我的朋友一样。”
国王默默无言。
“我自己的生死并不那么重要,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对格辛和艾克曼联盟都负有一种责任,一种使命,需要完成。为了保证成功,我便首先向飞船发信号。这是埃斯文的主意,果然是正确的。”
“倒是没有错,不管怎么说,他们会在这儿登陆的,我们捷足先登了……另外,他们都像爸爸,嗯?都是性变态,随时处于发情期吗?真奇怪,居然争抢接待的荣幸……告诉首相戈尔星勋爵,他们想受到什么样的礼遇。切记不可冒犯他们,怠慢他们。把他们安顿到王宫里你认为合适的地方,我想向他们表以敬意。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艾先生,先使奥格雷纳总督们成为撒谎人,然后又让他们当傻瓜。”
“然后不久将当盟友,陛下。”
“我知道!”他尖声说,“但卡尔海德在先——卡尔海德在先!” 我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他说:“穿越大冰川,你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可不容易。”
“在那么荒凉的长途跋涉中,埃斯文可是一个了不起的雪橇手,坚强如钢,而且,从不发脾气。真可惜,他死了。”
我无言以答。 “明天下午第二小时我要亲自迎接你的……同胞。还有别的要求吗?”
“陛下,我恳请您撤消对埃斯文的放逐令,以恢复他的名誉,行吗?”
“现在还不行,艾先生,别着急。还有要求吗?” “没有。” “那就退出吧。”
甚至连我也出卖了埃斯文。我许诺过,不结束他的流放,不恢复他的名誉,我决不会让飞船登陆。然而,我又不能死抱住这个条件不放,反倒让他为之牺牲的事业付之东流。看来,他在九泉之下也洗刷不了被流放的耻辱了。
那天其余时间,我同戈尔星勋爵等人一道安排接待和安顿飞船一行事宜。
到了第二小时,我们乘机动雪橇奔赴阿斯登·芬,那地方位于艾尔亨朗东北面30英里左右处。
登陆点选在那片辽阔荒原的边缘附近,是一片泥炭沼泽地,既不适于耕作,也不适于居住。时值早春五月中旬,平坦的荒原一片冰天雪地,积雪有十多英尺深。无线电信标整天都在工作,接收到了飞船发来的确认信号。
暮色苍茫,我们举头仰望天空,只见一颗星星从天而降。飞船在下落,机组人员从荧光屏上一定看见了明暗界线清晰地沿着边界,穿过大陆,从戈森湾到克里森湾,看见了卡尔加维群峰耸峙,沐浴在夕阳余辉里。
飞船咆哮着雄赳赳地降落,摇晃稳定装置落进减速火箭产生的一大片水和泥浆里,喷出白色的蒸气,怒吼着腾空而起。沼泽地下面是永久性冻土,坚硬如花岗石,飞船平稳着陆,坐在急剧冰冻的湖上冷却,犹如一条硕大无比而又细腻的鱼,安稳地坐在尾巴上,在冬季星的暮色里呈现出深灰色。
飞船登陆有声有色,蔚为壮观。
荷西荷尔德的法克斯感叹道:“能看到这场面,也不算枉活一辈子了。”
埃斯文眺望大冰川,面对死亡时也发出同样的感慨,如果他还活着,今晚也会同样感慨系之。
为了排遣心中深深的悔恨,我迈步登上雪堆,向飞船走去。
飞船已经给船体内壳冷却剂冰冻了。我走近时,高高的舷窗滑开,伸出舷梯,成一条优美的曲线落在冰地上。
首先走下飞船的是朗赫幽,她自然一点也没有变,和我上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对我来说已有三年之久了,对她却仅有短短几周。她瞧了瞧我,又瞧了瞧法克斯,又瞧了瞧跟在我后面欢迎的人群,然后在舷梯脚下停住,用卡尔海德语庄严宣布:“我带着友谊而来。”
在她的眼里,我们全都是外星人。我让法克斯首先招呼她。
法克斯示意我先上去,于是她走过来,用我们同胞的方式握住我的右手,端详着我的脸。
“哦,金利,”她说,“原来是你!”久别重逢,听见女人的声音,反倒觉得生疏。
根据我预先的指示,其他人也走出了飞船,此时此刻如果卡尔海德欢迎人员再持怀疑态度,那么他们定会自受羞辱,面子扫地的。
飞船上人下来了,彬彬有礼地接触卡尔海德人。然而,尽管我认识他们,但在我的眼中,这些男男女女都显得怪模怪样的。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异:男的太低沉,女的太尖气。他们好像马戏团中的雌雄大怪兽,大猿猴,长着一双智慧的眼睛,全都处于发情期,克母恋期……他们握着我的手,抚摸我,搂抱我。
我竭力保持镇静,在乘雪橇返回艾尔亨朗途中,告诉赫幽和朱利叶进入崭新环境需要注意的事项。然而,一到王宫,我就只好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
萨斯洛斯那位医生进来了。一听到他那温和的声音,看到他那张年轻而又严肃的脸,一张非男非女的人脸,我就感到欣慰、亲切、踏实……他吩咐我上床,让我服了一些温和的安定剂,然后说:“我看见了你那些同胞特使。天外来人,真是妙不可言。而且我在有生之年亲眼目睹到!”
医生充满了欣喜,洋溢着勇气,这是卡尔海德精神,也是人类精神中最令人羡慕的,虽然我不能与他分享,但若拒绝却是为人所不齿的恶行。于是我说:“对他们来说,也是妙不可言,因为他们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见到了一种崭新的人类。”我的语气平淡,但却道出了绝对的真实。
到了春天,即7月下旬,冰雪融化,潮水涌流,又能旅行了。我从我那在艾尔亨朗的小小的大使馆休假,往东旅行。
现在,我的人已经散布在这颗行星各地。由于我们被授权使用空中汽车,赫幽和另外三人乘一辆飞到西斯和列岛等海洋半球的国家,而以前我完全忽略了这些国家。别的人呆在奥格雷纳,有两人不愿呆在佩鲁特,因为那儿的融雪期要到7月份才开始,而且一周后又是一片冰天雪地了。朱利叶和喀斯塔两人在艾尔亨朗工作顺利,能够处理可能出现的事情。没有什么紧急事。毕竟,飞船从与冬季星新结盟的星球中最近的一颗出发,也要飞行17年行星时间,才能到达冬季星。
冬季星是一颗边缘星球,越过冬季星就是南猎户星座,那儿没有发现有人居住的星球。
从冬季星返回艾克曼联盟的主要星球,即我们人类的摇篮,路途遥远,到汉恩—戴夫南特星需要50年,到地球需要人一生的时间,不必着急。
我穿越卡尔加维山脉,这次是走一条沿着南海海岸蜿蜒曲折的公路从较低矮的关隘翻越过去的。我重游了我曾经呆过的第一座村庄,三年前渔民把我从荷尔登岛带到那儿的。这次,渔民们又同上次一样接待我,不惊不诧。我在位于英奇江口的港口大城市撒切尔逗留了一周,然后在初夏步行进入克姆地区。
我先东行,然后南行,走过山高路陡的旷野,只见怪石嶙峋,高山大江,白云深处有人家。我终于来到冰湖,从湖岸往南远眺群山,看见一处熟悉的亮光:微光闪烁,那是天空的白色光晕,是山那边高耸的冰川的光芒,大冰川就在那里。
埃斯特是个古老的地方,它的中央建筑与附属房舍都依山而建,清一色的灰色岩石,石料取自陡峭的山侧。那儿朔风呼啸,一片荒凉。
我敲门,门开了。我说:“我是埃斯特·瑟尔瑞姆的朋友,想在这儿借宿。”
开门的人是一个身体单薄、神情严肃的年轻人,年纪在19岁到20岁之间。他默默地认同我的话,又默默地让我进到中央建筑。他领我到浴室、休息室和大厨房,照料我洗完澡,换上衣服,吃饱饭,然后把我一人留在一间卧室里。透过卧室很深的窗缝,往下面瞧去,可望见灰色的湖和灰色的梭树林,湖与树林都位于埃斯特和斯托克之间,一个荒凉的山庄,一座荒凉的房子。深陷的壁炉里炉火熊熊,呼呼地咆哮,看上上心灵感受到十分温暖,然而却暖和不了身体,因为石地石墙,还有呼啸的山风和大冰川吸去了火焰的大部分热量。不过,今非昔比,不像我在冬季星的头两年,现在我不觉得冷了,我已经习惯了严寒地带。
一个小时左右后,少年(他的神态、动作优雅,敏捷有如少女,但却没能像少女能保持他那阴郁的沉默)进来告诉我,埃斯特领主敬请我光临。于是,我跟着男孩下楼,穿过长长的走廊,那儿正在捉迷藏,孩子们箭一般地从我们身边周围来回穿梭。小孩子兴奋得尖叫,大孩子像影子从一道门窜到另一道门,用手捂住嘴,以免笑出声来。一个五六岁光景的胖小子一头撞到我的胯下,钻出来,抓住我的陪伴的手求助。“索尔夫!”
他尖声叫道,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索尔夫,我要藏在啤酒厂里!——”说着他就跑开了,如同一颗圆卵石从弹弓弹飞,年轻的索尔夫若无其事地领着我继续往前走,把我带进埃斯特领主的府邸。
埃斯万斯·哈尔斯·瑟尔瑞姆·伊尔·埃斯文是位已过古稀之年的老人,因患风湿关节炎下肢瘫痪了。他笔直地坐在炉火边的轮椅上,一张宽阔的脸饱经岁月的风霜,显得麻木迟钝,沟纹密布,如同激流中的一块岩石:那是一张平静的脸,平静得可怕。
“你就是特使金瑞·艾吗?” “我是。”
他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他。瑟尔瑞姆就是这位老领主的儿子、亲生骨肉,瑟尔瑞姆是小儿子,阿瑞克是大儿子,先前我用心灵语言同瑟尔瑞姆谈话时,他听见的就是阿瑞克哥哥的声音。现在,兄弟俩都命归黄泉了。从端详我的那张苍老、憔悴而平静、坚强的脸上,我看不到我朋友的影子,我只看到了铁的事实:我朋友死了。
我是怀着寻找安慰的希望来到埃斯特的,原来却是傻瓜的使命。没有安慰可寻觅,我到朋友的故乡来朝拜,为什么非要有所收获,填补空虚,抚慰心灵的创伤呢?一切都不可能改变了,然而,我到埃斯特来另有一个目的,这个目的倒实现了。
“您的儿子死亡之前几个月里,我和他朝夕相处。他死的时候,我也守在他的身边。我带来了他记的日记。关于那些日子,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告诉您的话——”
老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依然是平静。然而,那位年轻人猛然走出阴影,步入窗户与炉火之间的光亮里,那是一片幽暗、摇曳的光亮。他厉声说道:“在艾尔亨朗,他们仍然叫他叛国贼埃斯文。”
老领主瞧了一眼男孩,又瞧了一眼我。
“这是索尔夫·哈尔斯,”他说,“埃斯特的继承人,我的儿子的儿子。”
那地方并不禁止乱伦,这再清楚不过了,只是对于我这位地球人来说,太荒诞了,再加之我莫名其妙地看见朋友的灵魂闪现在这位阴郁、刚烈的乡下男孩身上,因而我惊得瞠目结舌。我回过神来说话时,声音还在颤抖:“国王会撤消放逐令的,瑟尔瑞姆不是卖国贼。至于傻瓜们怎样称呼他,那有什么关系?”
老领主慢悠悠地点头说:“有关系。”
“你们一道穿越了戈布宁大冰川吗?”索尔夫询问道,“你和他吗?” “是的。”
“我倒想听一听那个故事,我的特使大人。”
埃斯万斯老人不露声色地说,但瑟尔瑞姆的儿子男孩却结结巴巴地说:“你能讲一讲他是怎样死的吗?——你能告诉我们其它星球、其他人类、其他生命的情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