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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进,外号鸡毛,又名官痴。别号,女人词典。
  
鸡毛16岁那年,初中刚毕业,不知通过什么关系被县人事局招工。接着,安排进向阳镇任文化专干。
  
向阳镇组检干事陶立,在2006年6月份县乡换届中,升迁玉子镇任司法所长,镇组检干事岗位暂时出现空缺。
   7月的一天中午,领导、干事都下乡去了,政府大院书记坐镇。
  
鸡毛想当镇组检干事,心里为这事已经盘算了好几天。拖延着没下乡,寻思着如何找书记说明自己的想法,好争取到岗位。
  
鸡毛心里清楚:组检干事岗位必须得公务员身份,中共正式党员担任。自己后者条件够,但前者条件是他的软肋。所以,这事必须书记首肯。
  
镇上公务员身份的干部有好几个,武装干事、民政助理员、团干、统计员、司法助理员……领导能给他这个机会吗?鸡毛心里有些打鼓。
  
鸡毛站在楼上瞅了瞅,院子静悄悄的。下楼后,立在书记办公室一旁,朝被风吹起的门帘缝望去,书记正在看报。鸡毛轻手轻脚来到书记门口,敲了敲门,里面的传出的一声:“进来!”鸡毛闪进门内,说明来意,并表示自己非常愿意当组检干事,并有信心干好具体工作,让书记给他个锻炼的机会。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鸡毛又如此热情,让谁兼职也是兼职,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书记心想。再则书记也觉得,要等到组织部门给单位分来新的组检干事,不知到猴年马月。所以,没加思考就同意了鸡毛的请求。
   第二天,在机关脱产干部会议上,书记宣布:“周进任镇组检干事!”
  
一时,在坐的单位副职领导、机关干部心里忽然明白了鸡毛这两天工作突然变得积极主动的原因。
  
在镇政府里,组检干事的岗位往往显得尤为重要,所以组检干事一直被称为“一号干事”。好多业务要与组织部、纪检委来往,与领导相互接触的频率也比较高,干好了,很容易彰显出自己能力水平,有利于个人仕途进步。
  
“难道鸡毛想上副科级?前些年干什么去了?都已经34岁的人了!这两年工人身份提拔的越发少了,就是真提拔能轮到他吗?镇上公务员身份的干部一大把。你说,鸡毛是不是痴人做梦?”会后,镇上的老林业专干在上厕所的路上和计生专干猴子悄悄私语。
  
“鬼知道,这家伙既然接这个位置,就有他的缘由。听说,他的关系在市上!这年月,哪个事情按常理出过牌?再说,他们当不当官,与我们这些老家伙有什么关系。就是当上了,我们还不是给人家牵马拽镫的人!”计生专干阴阳怪气应对着。
  
“我在乡镇干了一辈子,奖状、荣誉证书能提一箩筐。可是,前些年到了该提拔干部的时候,领导说咱年轻,让资历老的同志先上,以后还有机会。就这样被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现在自己年龄大了,领导又说提拔领导干部要年轻化,让青年人上。”老林业专干气愤地说。
   “领导永远是两张嘴,你能说过他们?”计生专干打趣地说。
   ……
  
从此,鸡毛当上向阳镇的组检干事,有事没事就爱往各领导处蹿腾,手里端个茶杯,好像一个准领导,说话也领导气十足,大有一种凌驾于其他干部之上的气势。
  
在外人眼里,鸡毛永远是个大忙人。遇到邻近单位的干部,鸡毛经常爱给人说:单位材料把他写得累的,组织、纪委口要的资料太多,忙得他经常加班,双休日还回不了家;县组织部部长、纪委书记又和他单独说话了;最近又陪书记和某常委在某酒楼吃饭了;最近官场动态晴雨表如何分布,某单位某人最近将出任什么职务;临近几个乡镇、事业单位有无美女,何许人也?婚嫁与否?姓氏名讳?身高、漂亮分值等等,鸡毛都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时间不长,“鸡毛”的外号也就由此而来。“女人词典”的名号也被同事叫开了。
   鸡毛永远给人一种精神抖擞的感觉。
  
一台电吹风用了多年还在用,经常拾掇个毛寸发型,头上打些摩丝,头发弄得挺直而湿润,像被牛舔过一般,更像团成一团的刺猬。
  
2004年的时候,鸡毛穿的衬衣、裤子没有超过30元的,皮鞋价位从没超过50元。
  
鸡毛穿上身的衣服,从没超过三天,不管脏否脱下就洗,白衬衣基本是一天一洗。身上的衣服,棱角分明,干净、平整。
  
鸡毛爱吃零食,但从不在自己房子吃。买袋瓜子,手抓两把装进衣袋,来到别人房子,也不让人,端个茶杯,与人一边神聊海谝一边吃吃嗑嗑。一时间,唾沫星乱飞,瓜子皮遍地。
   吃毕,话完。
  
杯子底已朝天,鸡毛会毫不客气地提起同事的热水壶为自己杯子续满水,又转悠到另一位同志房间去了。
  
鸡毛有典型心里强迫症。洗完脸的毛巾,没放到位置,地面上有垃圾,鸡毛是睡不下的,除非收拾到位才肯罢休。
  
鸡毛是个典型的完美主义者。像陀螺一般工作着,做事又事无巨细,一件工作干完后,要反复检查两三遍,直到没有瑕疵才为止。所以,鸡毛干的工作基本是没有毛病可挑,好多事情领导还没安排,鸡毛已经按上级要求按标准如期完成,深得领导满意和放心。
  
一连几天,书记没来单位上班。镇上的脱产干部在镇长的指挥下,去各村准备考核点的准备工作,打扫沿路卫生的打扫卫生,为筹备半年考核工作做准备。此次考核县委书记带队。
  
鸡毛被镇长派往槐山猎户家收购野鸡、野兔。驱车一阵急行,四牛家到了,好在来的前一天与猎户四牛联系过,刚打的新鲜山货正挂在门口的梨树上,还没有出手。四牛在院里转悠着,好像正等鸡毛到来。双方见面后,客套了一番,接着就开始过秤、付钱。随着交易的结束,两只野兔、三只野鸡已经被四牛的老婆绑好在摩托车后座。上车前,鸡毛检查了一番拴山货绑绳,这才骑上车正准备发车走人。
  
“小周,你等等!”四牛突然冲着鸡毛喊道。鸡毛听到叫喊声,迅疾拧灭了本已点火的摩托车。
  
“你个瓜怂在乡镇混了多年,怎么还是个碎干事,书记他大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这是献爱心的大好机会,你不去看看?”四牛说。
   “你怎么知道?”
   “书记他表哥是俺邻居,你说我怎么知道!”
  
“老家伙捏得挺严的,镇上应该很少有人知道,所有领导干部都在准备半年考核。”鸡毛心里想。
   ……
  
鸡毛把鸡和兔带回镇上,给灶上交完差,向镇长谎称孩子发高烧,请一天假回家看看,并歉意地表示明天的考核自己不能参加……镇长看着他那焦急、过意不去的样子,没多想就同意了。
  
鸡毛请假后,没回家就直搭长途汽车,奔西安而去,到站,下车,买滋补品、鲜花,跨入病房时,书记正在给老父擦身子,鸡毛马上放下礼品,抢过书记的毛巾,自己动起手来,一声一个叔地叫着,叫得既亲热又热肠。
   书记在一旁给父亲介绍着鸡毛的情况。
  
书记是个独子,母亲早亡,父亲多年来孤身一人,患有脑血管疾病多年,每年都要来西安疗养一个月。
  
有了鸡毛当陪护,书记一下子轻松了许多,鸡毛又如此体贴,书记不好再说什么。就这样,鸡毛就成了老人家的专职陪床,鸡毛嘴甜,有眼色,人勤快,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在书记面前对鸡毛赞许有加,老人家很是受用。
   一月后,书记父亲康复出院。
  
镇上的小车把书记和他老父送回了老家,车停在书记家大门口,书记家紧邻省道边,就在鸡毛背着老人家进大门的一刹那间,这一幕正好被鸡毛老家村里过路的黑蛋看见。
   黑蛋回到村把鸡毛舔沟子的事给村里人传了个遍。
  
“这货什么东西,一辈子只认他岳父母,不养活他大、他妈。弟兄三个,就他年龄最小,父母亲觉得他没念下书,打工没力气,托娘舅好说歹说给他谋了个工作。其妻教师,只有一女。母亲去年死了,弟兄三个,丧葬费分摊下来每人5000元,两个农民哥都掏了,鸡毛一分钱也没出。怨父母没给自己分下家产,自己在县城买房时更没给自己添一分钱,所以他拒绝掏这份钱。自己父母不孝顺,舔人家领导他大沟子,想当官不要脸,羞先人哩!……”黑蛋像评书演员一般在人群里给人们讲解着鸡毛掌故且分享着他的见闻。
   经过一段时间发酵、加工、传播,村里人把此事当为教育子女的话本。
  
虽说鸡毛只有初中文化,但鸡毛能知耻后勇,不断学习,于前年顺利取得了汉语言大专自考文凭,让单位同事侧目。
  
自从鸡毛接受镇组检干事后,在每年经济工作会议上,鸡毛不是先进工作者就是优秀党务工作者。
  
书记在会上宣读表彰决定时,总是有一句让大家记忆犹新的话:“今年,向阳镇涌现出周进等一批优秀共产党员……”
  
听来令人既振奋又快慰,鸡毛的辛苦终获得领导和同志们的一致肯定。所以鸡毛干起工作来也更卖力了!
  
鸡毛住四楼,副书记住一楼,副书记朝楼上方叫一声:“周进”,鸡毛闻讯后,马上放下手中的事情,边答应着边一路小跑,从四楼急切奔下,快速来到楼下的领导身旁,大有一步跨四个台阶的速度。满脸堆笑,侧耳聆听着领导吩咐,不停地点着头。
  
一晃5年一届又过去了,又到换届的时候。一部分领导面临进城,一部分领导即将提升。机会来了,好多人开始动了起来,鸡毛也不例外,活动的更频繁了,不是进城就是入市,大有一番成竹在胸的样子。
  
一日,鸡毛喝了些酒,有点醉意朦胧之感,在要好的同事面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其信皮上书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毛笔字:泾水县刘涛书记亲启。信件展开其内容如下:
  刘书记:
   您好!
   周进是我一个远方亲戚,请在政策允许的情况下,给予以关照。
  
  贺鹏飞
  
   2011年5月4日
  
大家一下子愕然,刘涛系本县的县委书记,贺鹏飞是本市的人大副主任。看来,这次鸡毛上副科,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
  
鸡毛在大家一阵恭维声中,已有点飘飘然,如空中的蒲公英随风漂来荡去,更像被雨丝滋润过的百合花一般楚楚斗艳。鸡毛手捏着信件就好像捏着组织部门的任命文件一样,在大家面前大放厥词:什么向阳镇只要提拔一个人就是非他周进莫属,什么这几年他干了那么多工作,吃了那么多苦,论苦劳也轮到他了……
   夜已经静了,周进房间灯很晚的时候才熄灭。
  
大山深处的的政府大院后半夜静得怕人,看过信件的一些人一夜无眠,一些人一声没吭并选择了沉默。
  
也就在鸡毛信心满怀准备角色转变之际,市里的通知下来:凡是工人身份从即日起一律禁止提拔领导干部。鸡毛得到消息后,人一下子如泄了气的皮球没了精神支撑,焉不拉几。
  
“政策归政策,规定是为人服务的,人是规定的设计者,更是规定的操作者。事在人为,就看你如何做。”鸡毛在心里宽慰自己。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鸡毛强打起精神,雇了辆出租车翻山越岭,奔县城去了,回到单位时天色渐明。
   第二天,鸡毛的头发蓬乱,脸色难看,像得了一场大病,病怏怏的。
  
后来,鸡毛夜进县城的内幕让所雇的出租车司机给人披露了出来:“鸡毛那天晚上,在刘书记卧室门口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人影,也许人家根本不愿见他。只在电话中给他说:‘小周你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按政策办理……’他心里觉得悬。没法,最后又扑到组织部长家,好在领导认识,鸡毛如愿进入门内,鸡毛说明来意,但是得到部长告知:‘工人身份的干事提拔领导干部的政策上面停了。’鸡毛见过文件,但心里觉得任何事不可能那么绝对,没有一点缝缝。心想:‘只要领导把东西接了,事情就有了谱。’于是,把一个茶叶罐塞进了部长的被子里。”
   “部长,这是我给你拿点上好的茶叶!”
  
“茶叶你拿回去,我不喝茶。你的工作能力,组织部的领导干部都有目共睹;你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关注的。茶叶你拿上。”
   茶叶被领导递了过来,鸡毛只得接住。
   ……
  
换届结束,单位公务员身份的干部,只有名不见经传的团干柳元被提拔为小庄镇副镇长,其他人和鸡毛江山依旧。一大批新任领导不是从别的镇交流过来,就是县部门下派来的,镇上除了副书记原地踏步,镇长荣升书记,别的领导都是清一色的生面孔。
  
鸡毛有天醉了,并且是醉得一塌糊涂。被饭店老板和服务生搀扶着,送到了镇上。
  
据说鸡毛当时一人喝了一瓶半白酒,一时大醉。中间上了个厕所,不见了人影。老板吓坏了,怕事出到自己饭店,急忙去找,找到时,鸡毛一人正躺在满是玉米杆的玉米地里嚷着还要喝酒,尿得裤子贴在大腿上,弄得满身泥土。
  
窝在房子里的鸡毛,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骂娘,个中滋味也许只有鸡毛自己清楚。
  
没获得提拔,但各种工作领导还是一个接一个安排,鸡毛能拖就拖,能磨就磨,玩起了太极。
  
领导楼下吼一声周进,没有回音;吼两声,鸡毛手机关机;第三声,鸡毛关门假寐。
  
每天,除非镇上开饭、开会,鸡毛会如期而至。平时再也看不见端个茶杯满院转悠的鸡毛了。吊儿郎当三个月后,一纸调令,鸡毛进了县司法局。
  
鸡毛成为局办公室文秘人员,新的单位,新的开端。鸡毛朝八晚六,上班下班,工作一板一眼。时间不长,鸡毛的工作能力马上得到了局长的赞许。
  
一年后,当我再次见到鸡毛时,他已是局办公室主任,正在某酒店忙着给上级来的领导安排酒菜。
   “现在,工作怎么样?”我关切地问鸡毛。
  
“局里工作单一,一人一岗,也不用经常加班,上班环境挺悠闲。再说,我调进城时,已套上高级工工资,现在我挣得和副科级一样多,提拔不提拔没多大关系。”鸡毛高兴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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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根据市上撤乡并镇方案,眼看泾水县撤乡并镇即将开始,县上好多到岗到龄的局长们退居二线,空出来好多领导岗位,新一轮的填空补缺即将开始。听说,已经37岁的鸡毛沉寂了3年后又上串下跳,到处活动,以争得一杯羹。
  
据说,鸡毛擅歌唱。最拿手的歌曲是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唱得很动情也很传神,模仿张雨生原唱简直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鸡毛这次能否如愿登科?我不敢肯定,但愿鸡毛的未来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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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某个夜晚,漆黑阴冷。

16、关注

  从金水湾县委县政府会议室出来,槐林镇的党委书记吴新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也难怪刘县长发这么大的脾气,谁也没想到,有名的富裕县金水湾沦落成贫困县。县委县政府连夜晚召集全镇领导,召开了扶贫工作大会,要求一月之内查清各镇贫困户的底子,一周上报扶贫情况,跟进通报,如有弄虚作假给予撤职处分。吴新民刚接手的槐林镇,低保户竟占全县之首。

这一段时间,冯世发精神时常处于高度紧张之中,每天早上一到单位面对的就是哭的、闹的、吵架的、抱腿的。胡书记或者岳镇长一个电话:“你到我这来一下。”就得飞跑着过去把上访的人领到司法所做工作。

  “吴书记,你回家还是镇上?”司机王林问道。

现在是和谐社会,以人为本,说话做事都要万分小心。群众可以骂你,打你,但你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否则一句说错了,把你的视频发到网上,在网民眼中乡镇干部个个都是酒囊饭袋,你就会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那时不但纪委要处理你,领导也会怪你给单位惹了事。

  “镇上吧。”他紧了紧大衣,低沉地说,然后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对于妻子,他充满愧疚。他的家在农村,父亲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是母亲含辛茹苦地供他上大学。妻子刘玉英和他是高中同学,不顾高干父母反对,和他走到一起。婚后,他在部队,她在县城学校教书,无怨无悔地照顾他的母亲和孩子。后来,他转业回来,却分配到山区乡镇。如今,虽说离家很近,却也是聚少离多。

况且有些事情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司法所长能够解决的,又不敢乱表态,所以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万一躲不过了,就做些没油没盐的劝解,和些稀泥。而且民事纠纷调解主要看当事人意愿,司法所又没有处分权,也只能磨些嘴皮,劝解说教。然而说教的效果,连小孩子都腻歪,何况成人。

  他不想把工作带到家里,只有置身在镇宿舍,他的思维才能进入工作状态中。

哪样工作干长了,都难免有厌倦情绪。乡镇工作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上级也不都像新闻联播里播的那样永远正确,群众也不都像电视电影里演的那些朴实憨厚。乡镇干部就如风箱中的老鼠,几头受气。工作辛苦,活不好干,收入又低。

  他依在床靠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对于槐林镇,他早已耳闻。90年代末,他刚从部队专业,槐林镇就以黑李子闻名省市,他百思不得其解,短短不到十年光景,怎么就成了贫困镇?原以为自己捡了个宝,没想到却是烫手的山芋。看来,组织安排他出山,就是让他收拾这烂摊子。作为乡镇领导,他的工作能力众口皆碑,在山区任职期间,他根据气候、土壤特点,调整产业结构,邀请专家进行讲座、培训,把一个不起眼冷冷清清的穷乡镇,干得红红火火。眼前这个槐林镇错综复杂,不比山区乡镇人少事单纯,处理不好就会引火上身,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基层工作越难干啊!

也有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到网上吐个槽,结果被人一句话怼回来:“觉得工资低、辛苦,你辞职啊!”

  他思索着,不知不觉和衣睡着了。

辞职的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几人像“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的那个女教师那样洒脱?别的不说,你首先要考虑:你辞职了,你还能干什么?下个月房贷谁来还?娃儿的奶粉钱从哪里来?家人有个病灾怎么办?除非你是富二代或者官二代,但富二代和官二代又怎么会到乡镇来?当然下来挂职镀金,混基层经历的除外。

  天渐渐亮了,脚步杂沓,上班的时间到了。

像冯世发这样的,辞职的念头更是有都不敢有。四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文凭只是个中专,虽然工作后参加自学考试弄了个法律本科学历,但离了单位也没什么用。后来通过了司法考试,也想过出去做律师,但想到一把年纪又到一个新行业从零开始,就没什么信心。再说了现在找一份正式工作多难,乡镇公务员好歹也是公务员呀,每年那么多大学生都争着抢着考呢,自己一个中专毕业的就知足吧。

  他坐了起来,打起精神,拨通了民政干事的电话,吩咐他把全镇贫困村的名单打印出来,安排办公室主任召集所有干部到大会议室开会。

所以有时工作忙了、累了,遇到难事,受了委屈,冯世发也爱发牢骚、爱抱怨。但抱怨归抱怨,牢骚归牢骚,一旦事情出来了,领导一个电话,他又会满血复活,精神抖擞地去干活。甚至有领导说他:“冯世发你要不是这张嘴,,你早就怎么怎么了……”

  会议中,包片包村干部逐一汇报各村情况,最后到玉河村,包村干部何文钦愁眉苦脸闪烁其词,逼急了他说考虑到自己的能力有限不能胜任工作,为了不拖镇上后腿,让领导安排其他人包玉河村。放到平时,吴新民的火爆脾气早就上来了,给谁难堪?干不了回家去,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考虑到自己刚上任,还没完全吃透各村的工作,他强压脾气留下何文钦,让他把玉河村的情况说说。

但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冯世发知道自己即使没有这张嘴也不会怎么怎么。不说家世、背景、后台什么的了,性格上就有很大缺陷。祖宗八代农民,农民阶级的局限性一样不缺:工作没有进取心,小富即安;做事急功近利,没有长远眼光,大局观不强;为人缺少担当,畏首畏尾,没魄力;情商低,不会来事,在领导和同事中做不到左右逢源等等。

  随着何文钦的叙说,吴新民忽然感到一种莫大的压力向他袭来。玉河村是一个不到一千人的村子,因为省上黑李子培育中心驻扎,是金水湾受益最早的村子。村长罗强辉仗着他最早引导全村人栽植黑李子的功劳,又仗着自己兄弟们多霸权欺弱假公济私,拥护他的群众都吃上低保和慰问品,一连几届,他都稳坐玉河村一把交椅,他还把自己的相好董春霞安排成村妇女主任。对于罗强辉,吴新民印象颇深,是个人物。罗强辉虽然身高不足1米65,但是智商一般人望尘莫及,是金水湾农民致富能手,果敢、雷厉风行而且很会来事、门路宽,罗家弟兄都有各自的企业,老二罗强斌搞建筑,老三罗强健开办的砂场,老四罗强康修建了百吨冷库,老五罗强军在村里开了个超市,人称“玉河五虎”。他刚上任第二天,罗强辉就登门拜访,要求吴新民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让他为吴书记接风洗尘,吴新民以八项规定委婉拒绝。

要说优点的话,就是爱学习、肯专研、能吃苦,脑壳也还活络,做点具体事还可以,当领导是真的不适合。再说了,领导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没有两把刷子,不懂游戏规则,即使把你放在位置上,你也坐不稳。到那时画虎不成反类犬,还不如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算了。

  “吴书记,你知道不知道?去年夏天的玉河事件,那个淹死的孩子就是罗强辉的三弟的……”

头天晚上在白水河打捞尸首熬了半夜,回去也没睡好,第二天上班坐在办公室里,脑壳还是昏沉沉的。刚泡好茶,没喝几口,胡书记就打电话叫过去一下。

  那可是轰动全县,甚至惊动了省政府啊!吴新民不由倒吸一阵冷气,那个情景他至今记忆犹新。县政府的大门一连几天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女的哭男的闹,无奈之下动用了公安。最后听说,给死者亲属赔了一大笔钱才放下。

到胡书记办公室里,胡书记说:“叫你过来主要是叮咛一下,昨天白水河淹死了娃儿,后续如何发展你要多关注,事情如何善后心中要有底。”

  “吴书记,咱们这是摸老虎的屁股啊!”何钦文苦笑着。

冯世发说:“我给张海清说了,叫他今天先代表村上去看望一下。另外张财富家遭受了重大不幸,我建议镇上是不是给考虑点救助。”

  “确切地说是打老虎,”吴新民弹了弹烟灰,“你也不要犯愁,咱们吃国家的饭,就得为国家干事,就得保一地方平安,把国家的好政策送给真正需要的人,而不是滥用职权。老何,你尽快把玉河村真实的贫困户底子摸清,把名单提供上来。你放心去干,一切后果我承担!对了,先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你现在还顾虑这顾虑那,在我没被撤职之前,我先把你的职撤了!”

胡书记点点头说:“可以,你先让村上给打个报告。不过光这样恐怕不行,现在的人拔住毛毛一千斤,糍粑落地都要沾点灰,张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最近镇上又在搞违章建筑清理,昨天强拆的是不是也有他们?”

  安排好工作,吴新民长吐一口气,坚定地看着前方,即使是暗礁险滩,他也要拼尽全力去闯。现实不容他回头,时代不许他回头!

冯世发点点头说:“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胡书记严肃地说:“这些都是不稳定因素,你看是不是采取点措施。”

  何文钦到玉河村调查的事情,很快就有人反映到罗强辉那儿。开始,罗强辉根本不当一回事儿,在他认为只要是村上的事情,镇干部都会主动找他。一连几天,也没见何文钦找他,镇上到底要干什么?他敏锐地感觉到,肯定要有什么事情发生,而且是针对他的,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坐以待毙。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他决定由五弟罗强军和董春霞去探探何文钦的口风,看看动态。

冯世发说:“我觉得镇上不宜过早介入,张家虽然死了两个娃儿,但毕竟是意外事故,主要原因是监护人没履行好监护责任,也怪不了别人。再说河道治理、砂石资源管理都是江河管理站的事情,跟镇上没有多少关系。现在张财富正愁找不到抓摸呢,镇上一介入肯定就把镇上粘上了。”

  董春霞不但漂亮,而且有文化、有思想,身上找不到半点乡下女人的粗俗肤浅。他和罗强辉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一句半句就能说的清楚的。如果不是那时候罗强辉家穷兄弟们多,他们早就成了一对恩爱夫妻。学生时代,董春霞的漂亮聪明在方圆出了名,她是父母的骄傲,是全村孩子的榜样,罗强辉人穷志不短,刻苦勤奋,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两个人暗生情愫。高中还没毕业,董春霞的哥哥在一场大病中夺去生命,家庭的突然变故迫使董春霞辍学回家。为了追到董春霞,罗强辉弃学参军。在临出发前夕,他向董春霞表明了心迹,两人约定罗强辉复员回来结婚。还没等到约定的那一天,董春霞的父母就为女儿招赘了上门女婿。结婚那天,董春霞流了一晚上的眼泪,在家人的劝说下,罗强辉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娶妻生子,两个人过着各自的生活。十几年后,董春霞的丈夫因车祸去世,已是玉河村支书的罗强辉帮忙处理了后事。也许出自于感激,也许是因为孤独无靠,她和罗强辉两个人走到了一块。明里他帮她栽种、销售黑李子,暗里他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在村口靠公路的地方,为她批了宅基地,帮她开了饭店,还把她选为村上的妇联主任。有了他的庇护,她的日子安稳踏实,有人求罗强辉办事,也要巴结她。这些,让她更加死心塌地对他。

胡书记说:“但出事的毕竟是我们镇上的群众,社会稳定是属地管理,镇上不能置身事外。你要密切关注,采取有力措施,严防事态扩大。如果出现群访或者越级访要立即安排人劝返,及时做好协调化解工作。”

  长兄为父,罗强辉这个老大在四个弟弟心目中的地位和威信不可撼摇,暗地里,形成一股力量。罗强辉的五弟罗强军,做事从不用脑子考虑,罗强辉让他干啥,他就干啥。对于何文钦,罗强军压根儿没给眼里放,瘦得根灯杆一样,畏畏缩缩的。这回,一定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冯世发说:“好,我给张海清说了,内紧外松,安排人24小时盯着,一有情况及时给镇上汇报。”

  何文钦知道得罪不起罗强辉,但是镇上的工作又不能不干,每次进玉河村不是朝“春霞饭店”望望,就是向罗强军的超市看看,就像做贼似的,生怕遇见罗氏兄弟和董春霞。这天,就在他躲躲闪闪准备离开的时候,罗强军从超市出来了叫住了他。何文钦不由紧张起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看着罗强军黑着脸走过来,他暗暗叫苦,不知怎么应付。

胡书记沉吟了一下说:“那先这样吧,切不可掉以轻心,有啥情况及时通气。”

  董春霞不失时机地从饭店出来,拉住罗强军,打电话叫来罗强辉,制止住罗强军。三人来到“春霞饭店”。

  “老何,不是我说你,村上的事情,你给我安排不就对了?如果乡干部能解决,那还要我们干啥?你今天运气好,赶上我在,下一次,就保证不了。春霞,多整俩个菜,给老何压压惊。”

  这明摆着给他敲警钟,何文钦冷汗涔涔。罗家兄弟,他得罪不起。别人可以屁股拍拍走人,他不能啊!他是家里的独子,而且两村地畔连着种地,刚才罗强军凶神恶煞地的一幕让他惊魂未定。但是,镇上安排的工作,他也不能不干啊!那是他的衣食父母。

  “不是我有意为难老哥,实在是咱吃国家的饭身不由己。你不知道上面的情况,谁都不敢马虎。为这事,几个镇的领导都丢了乌纱帽。我这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啊。罗哥,如果你认为兄弟为难你,我这去就向吴书记请假。哪怕他把我开除了,咱兄弟们的感情重要。”

  罗强辉面色凝重,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冷笑道:“那倒不必,以后你只要心里还有你这个哥,不要暗地里放冷箭,有什么事情提前招呼一声就行了。”

  董春霞端上一盘切得精薄的牛肉和一碟油炸花生米,拿上一小瓶劲酒,给罗强辉和何文钦满上。何文钦心里清楚,这表面是赔罪,其实就是给他施加压力。

  罗强辉从何文钦谈话中感到形势的严峻性,就算何文钦不承包玉河村的工作,镇上还会派其他人,这个现实谁也改变不了,他决定跟吴新民谈谈!

  吴新民早有准备。对于罗强辉这样的对手,出手必须快很准。他表面安排何文钦去玉河村,暗地和民政干事走访了以张继红为首的贫困户。由于张继红的儿子和老伴害怕得罪罗强辉,就和他单过。大家也都像避瘟神一样躲着他,背地里说他有神经病。这几年,他腿脚不好行动不方便,衣服也没人替他换洗,一副胡子拉渣、邋里邋遢的样子,越来越像个“神经病”。他看不惯罗强辉在村里一手遮天、假公济私等行为,特别是把他不看在眼里,说他倚老卖老、好吃懒做,他发誓一定要给罗强辉个颜色看看,拄着拐杖到处上访。罗强辉嗤之以鼻,他才不屑理会张继红。看着上访的张继红因“神经病”被一次次遣送回来,罗强辉报之冷笑。上访失败后,张继红认为是罗强辉私下买通的。吴新民没想到,老红军张继红的境况如此凄凉、清贫,他深深向张继红鞠躬致歉,然后让随行的民政干事安排张继红到敬老院。吴新民的举措让张继红感激涕零,他把憋在心里的委屈掏了出来,将上访材料交给吴新民。

  吴新民郑重接过材料,看完后内心波澜起伏,一个人来到玉河堤上,风肆无忌惮,吹在脸上如刀割般疼痛。河床是乱七八糟的枯草,采石挖沙后凹凸不平,如脓包满目苍夷。河滩上是罗强辉的三弟罗强健开的砂场,紧挨着是一眼望不都头的黑李子园。如果不是罗强辉,玉河村的黑李子发展就不会这么快。罗强辉是个实干家,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他有头脑、有知识、敢说敢做,在倡导栽植黑李子,做出了一定贡献。当村人还没有意识到黑李子的经济价值,他强迫栽植,尽管当时怨声载道,实践证明了他的英明决策,让他赢得了声望和地位。后来,在修路、建学校等方面,他也是功不可没。一项一项的业绩助长了他的霸道、跋扈,逐渐形成了以他为核心的领导势力。

  镇政府办公室,罗强辉已经等候吴新民。

  寒暄几句,两人直奔主题。

  罗强辉:“吴书记,我想问问你把我的事情怎么处理?”

  吴新民弹了弹烟灰,“我希望罗书记能配合我们的工作,纠正以往过错。”

  罗强辉冷笑着,“那可能吗?你抬抬手这件事情不就过去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干嘛为难兄弟。”

  吴新民:“罗书记,你错了,不是我为难你,而是你在为难我们。目前的形势,你不可能不知道,只有如实汇报、弥补错误,这是唯一出路。”

  罗强辉紧紧地盯着吴新民,后者正用一副凌厉、坚定的目光看着他。

  “罗书记,你是明白人,我也不想多说,这是我们掌握的资料。不要牵扯其他人,否则不可收拾。”吴新民说完将复印的资料递给罗强辉。

  罗强辉的目光败了阵下来,语气也变弱了。

  “吴书记,对玉河村,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希望你能公正、公平处理。”

  “你放心,成绩谁也磨灭不了。罗书记,你是个人才,不要越走越远。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剩下得就靠你自己了!”

  “谢谢吴书记,我一定妥善处理。”

  送走罗强辉,吴新民长舒了一口气,积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邪不压正,扶贫政策一定会落到实处,也一定会让贫困的群众感受到阳光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