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黑黝黝的树林背后,悄悄爬上天空,星星在高空神秘地睒着眼,好像在侦察着什么人的行动。段村,整个村庄非常寂静,连孩子们也不敢啼哭了,只有微风送来苇塘里的几声蛙鸣。

  通讯员张少军见县委书记周明真的睡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向外屋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光怕弄出一点响动把周明惊醒了。刚走到外屋门口,县委敌工部长兼公安科长王少华急速地向屋里走来,迎面冲张少军问道:“老周同志在屋里吗?”

  昨夜下了一场接犁雨,早晨就放了晴,滹沱河洪水也下来了。干燥飞沙的大地立刻变得潮湿滋润,空气也格外清新舒畅起来。今天枣园的敌人出动到滹沱河南去了。许凤在王庄,和孔村的两个干部谈完了工作,送干部们走后,赶紧串着院子到游击队住的院子来,要看看武小龙他们化装进据点的准备工作做的怎样了。许凤接受了区委书记的职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坚决消灭王金庆这个万恶的汉奸,以分化伪军伪组织,提高群众的斗争情绪。队员们正在院子里兴致勃勃地议论着:

  月光下,许凤和武小龙提着手枪,在树林的阴影里,迅速地向村里走来。一会儿掩在僻静的墙角边听听动静,随后疾速地闪进到另一个墙角里。他们来到一条胡同里,向一个大门口走来,掩在门坎里照暗号敲了门。正等着开门,就见胡同口有两个人影一闪,也向这里走来。武小龙持枪上前去问了一声,那边一个人应声说是自己人,许凤知道他是小队队员,两人就放心了。等着武小龙和那两个人走到跟前,许凤一看原来另一个人是胡文玉。小声地埋怨他:“看你,到底还是来了!”

  张少军不答话,急忙摇手挡着不叫他进去。王少华明白他的意思,笑了一下,轻轻地跟他一起走到院里来。张少军这才小声地说:“好家伙,真不易呀,有三十个晚上了,周政委老是失眠,简直快折磨死了。他通夜地找人谈话,看书写东西,白天可又睡不着。躺下数数,一直数到几百也没有用,就是不能睡觉。睡不着他就想事,越想事就越睡不着。叫他这么休养简直是活受罪呢。今黑夜我给他着实地按摩了一会,这才睡着了。”张少军像是埋怨又像是夸耀地说了一大套。王少华听了直是笑,轻轻拍了张少军脊梁一下说:“好啦,好啦,我不去打搅他就是啦,一会他醒了,你去叫我一声。”

  “哎,要有咱们在高村打伏击缴获的那挺歪把子多好啊!嘿嘿,真想跟鬼子拉开阵势干一干,可,怎么送给了县里呢?

  胡文玉尽力讨好地挨近许凤说:“为了工作嘛!我怎么能不来呢。”门里边的人问明了是谁,开了门。周政委的通讯员张少军走出来一摆手,四个人赶紧进去,插上门往院里走去。

  说着回头就走了。

  县大队也是才恢复,人也不多嘛。”

  一面走着,张少军和许凤谈着分别后的情形。

  张少军在院里歇了好长时间,又悄悄地回来,坐在一头炕沿边上,身子伏着炕桌,下巴颏放在手背上,眯着眼睛,瞅着周明睡觉。见他这些日子第一次睡的这么熟,心里真是高兴。静悄悄地听着他那呼吸声,有时侧起耳朵听听外面的动静,用手抚摩着驳壳枪把。灯光跳动着。周明忽然身上颤抖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翻了个身。张少军忙起来探头望着他,见他痛苦地呻吟着,说着莫名其妙的梦话,呼叫着他牺牲了的爱人蕙英的名字。他是陷入了可怕的梦境了。张少军搓着手,没法,只好小声地唤醒他。

  “同志!你真是个小本位。叫歪把子机枪跟县大队大游大转多发挥作用不好吗?”

  许凤在后边问张少军:“周政委身体怎么样?”

  周明机灵一下坐起来,揉着眼睛说:“怎么的,唔,我一定说梦话了吧?”

  “废话,这还用你说!”

  小张说:“这些日子他身体坏透啦。他碰到的净是倒霉的事,爱人牺牲了,肺病也严重啦。大扫荡以来他打了三仗,每次都累的吐血。要是别人早就躺倒了,他可一直不肯养一养。”

  张少军笑笑,叹口气说:“真是,你就不会别做梦吗!”

  许凤微笑着走来。只见大雨初晴,天空蔚蓝清爽,地上一洗无尘,院内的枣树叶变得翠绿,阳光明亮可爱,人也变得分外精神了。队员们见许凤走来,都立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和她说话。他们把自己设想的行动方案抢着向许凤提出来。许凤注意地听着,有时插上两句,提出自己的看法。这时,武小龙、刘满仓、郎小玉化了装从屋里走出来。队员们都围上去七嘴八舌、吹毛求疵地找起毛病来。

  小张说着唉了一声。

  周明伸胳膊打着舒展说:“可惜,我真没有这个本事。好啦,我不睡啦,看它可还做梦!”

  “刘满仓同志穿的太破了,反倒更不像。”

  说着话来到了北屋门口,胡文玉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因为干部们向来就怕周政委那严肃的神气,特别是胡文玉更是怕他。还是许凤头前走进去,一面走着捉摸着先跟周政委说什么,本想先问候周政委几句,不料一脚踏进屋里来,一看周明那严厉的脸色,早把想好的话都丢光了,只叫了一声周政委。只见周明咳嗽着坐在灯下写什么,嘴里叼着烟斗,抬头睁了一下那深陷而明亮的大眼睛,他那苍白的脸瘦骨嶙峋,两眉中间锁着一道深深的皱纹,一点笑容都没有。周明见许凤和胡文玉进来,也没有说客气话,只点点头叫他俩到跟前来坐下。许凤、胡文玉局促不安地立着互相望了一眼。周明放下笔看着胡文玉说:“那天在小宋村整整打了一天,我们冲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你是怎么脱险的呀?”胡文玉嗯了两声说:“我,我打死了三个鬼子,才冲出来。敌人一直追了我六七里地。我子弹也打光了,把枪坚壁起来,后来……”

  张少军不答应,扶着周明硬叫他躺下,一面劝他:“不管怎么样,再睡一会,一定要再睡一会,这一觉算是给党睡的,不然可……”

  “郎小玉同志手上没有茧子,脸太白,牙也太白。”

  周明感激地望着许凤说:“听说是你给骑兵团带的路?好,好样的!”

  周明只好笑着躺下,使劲闭上眼睛,竭力不去想事。可是心又像一匹脱了缰的马,又任性奔驰起来了。他的心又回到大扫荡那天王庄战斗的情景里去了。

  “你走路应该驼着点背,松点劲。对!对!最好是摆着八字脚。”

  许凤点头微微一笑。胡文玉忙说:“对!那天她真是勇敢极了!”

  月光下,军区机关和部队几千人马正在渡过滹沱河北上,哗哗的趟水声,悄悄的人语声,噗噗的战马喷鼻声……他奉命带着县游击大队先涉过河来,正要走下高高的北堤,突然,响起了撕裂空气的吱吱声,一连串的炮弹,在堤岸、水中落下爆炸起来,机枪也跟着咆哮起来。一阵人喊马嘶,奔驰,还击。在混乱中他接受了命令,立刻向王村冲锋,掩护突围。大队副萧之明带了一个中队在前猛跑抢进王村,他和田大队长带着三个中队被敌人切断阻在村外平地里了。田大队长、何副政委牺牲了,战士死伤的还有几十个人。他吐了血,挂了彩,咬牙带队向小宋村冲去……

  队员们摆弄着他们,又说又笑,总而言之,问题多极了。许凤这时也凑到跟前打量一番,见他们三个人,穿着破褂子,袒露着胸膛,腰里煞着破褡包,头上戴着破草帽,有的肩膀上搭上条破毛巾,有的腰里插上个小烟袋。

  周明又问道:“朱大江同志的伤见好吗?”

  周明想到这里心又跳起来,忙翻个身决心不再想,不料刚一打断这个思路,又想起地委魏书记坐在炕上对自己说话的情形来。

  “政委,怎么样?”郎小玉吐了一下舌头。

  许凤忙答道:“已经好多了,看来没有危险了。”

  魏书记沉静地吸着烟斗。他有着宽阔的前额,粗眉阔口,威严可畏。他盯着周明问道:

  许凤点点头表示同意,嘱咐说:“同志们,这是头一次进据点,千万要沉着。走路别那么快,别东张西望地故意躲着敌人。说话要注意别漏出’同志’和’有!’来。能够抓到王金庆更好,如果抓不到,别勉强,一定要安全地回来。”

  “过来!”周明叫了一声,把一张用色笔画的全县地图摊开在桌子上,胡文玉、许凤凑过去看。周明用钢笔指点着。地图上面标出蓝色的滹沱河、子牙河、滏阳河,红色的平大公路和横三竖四的公路网,封锁沟网,黑色的敌伪军据点。他轻轻咳嗽一声说:“我们牺牲太大啦。如果我和县委同志们早一点体会到毛主席的游击战争的指导思想,要少流多少血呀!”他说到这里又咳嗽起来。

  “你们为什么要处分许凤和李铁?”

  武小龙点点头答应道:“是!政委,你只管放心,敌人正抢修城墙,上千的民夫走来走去,又赶上是个集日,来来往往人多,乱糟糟的,不管怎么也能混出来。”

  许凤小声地问道:“军分区受损失是真的吗?县手枪队的同志谁牺牲了?”

  周明分辩道:“我个人并不同意处分他俩。”

  “好,你们准备好就走吧。”许凤说了又回头对陈东风说:“你带着其余的同志,吃过晚饭就到指定地点去接他们。”

  周明悲痛地点点头说:“手枪队的同志倒是没牺牲,可是分区的王政委、常司令员壮烈牺牲了。我们要记住烈士们为之洒血的遗愿。”周明说着难过地停下,屋里静静的。一阵悲痛滚过许凤的心头。

  魏书记嗯了声说:

  陈东风答应着,跟许凤上到房上看着。这时太阳偏西,阳光还是刺目。手打遮阳望去,就见大路上十多辆大车装着干草,不紧不慢地往枣园据点方向走去。武小龙他们三个人就混在里边,啪啪地抽着鞭子赶着车。许凤正在看着,就听背后有人叫了声“凤姐”,回头一看,见是秀芬走到跟前说:“什么紧事大白天派人叫我回来?我正要给东村的干部们开会呢。”

  周明压抑着悲痛说:“情况是非常严重啊。军区的主力部队和机关被迫撤到平汉路西山里去了。我们的地方武装垮了不少,干部损失了不少,可是我们这些干部还活着。”周明说到这里,停下来往烟斗里装着烟末,然后凑到灯火上吸着,缓慢地说:“你们枣园区是敌人突击的重点,十个据点一千多敌伪军压在你们头上,人们看起来是屈服了,是不是?”周明的眼光锐利地看着他俩。

  “这个问题,你们看得太单纯了。这里面可能有极复杂的政治阴谋,你们要警惕啊!赵青这个人,你们看怎样呢?要了解一下。提升区委副书记的事,先缓一缓。这个人,我看复杂得很,你看呢?”

  许凤拉着秀芬的手说:“走,回家去谈吧。”

  胡文玉回避着周明的目光,低下头悄悄地叹口气,使劲捏着手指头。

  周明听了心里一动,惊讶地说:

  两人下了房,串着院子回到家里。李大娘忙去大门口放哨去了。许凤来到屋里却去坐在方桌边,拿着梳子梳起头发来。秀芬忙要过梳子来替她梳着说:“看你,黑夜白天总是忙的连头也顾不得梳,滚的乱蓬蓬的。”

  许凤仰起脸来,沉静地说:“不,政委,群众没有屈服,他们一直在斗争。”

  “这个人一贯表现不错,难道他会有政治问题吗?”

  许凤笑了一声说:“我就不愿意干干净净的么!”

  周明说:“对,你所作的斗争县委都知道,我认为你做的非常正确。”

  魏书记一摇手说:“在没有调查清楚事实以前,先不要忙着做结论吧。我们要时刻注意周围的一切都在不停地变化,你看不见情况在变化,也看不见阶级敌人的阴谋,就会犯错误!”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啊?”秀芬着急地催问起来。

  许凤忙说:“不,政委,实际上我没有做多少,都是同志们做的。由于我没有经验,伤亡了好几个同志。”她说着沉思地低下头。

  周明忙说:“我坚决执行地委的指示,但是我要求叫我立刻恢复工作。”

  “你猜猜吧。”

  周明嗯了一声说:“这我都明白,但是,你还是给党员干部做了个榜样。一个党员就要这样,哪怕没有任何人监督他,也要以生命来为党的光荣事业而斗争。来维护共产党这个光荣的称号。特别是一个党的领导干部,应该有独立进行斗争的气魄。可是许凤同志,你这样做的时候曾经怎样想过呀?”

  魏书记变得和缓下来说:“你不要那么着急好不好?先保存住你的身体要紧。你暂时养病,还由潘林同志代理你的职务好了。”

  “谈工作呗!”

  许凤窘住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声地说:“政委,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心里只是仇恨,只想要打击敌人,为同志们,为群众报仇。”

  周明想的头疼起来,烦闷地嘿了一声。

  “不光是谈工作,还有你高兴的事呢。”

  周明点点头说:“对,心里应该经常想到祖国,想到人民,经常不要忘了打击敌人。经常只想到自己的人,迟早总要离开党的队伍的。好吧,现在请你谈谈,胡文玉同志,你们区情况怎么样?”周明严肃地盯住胡文玉。

  张少军忙过来扶着周明叫道:“政委醒醒!政委醒醒!”

  “那我就猜不到了。快告诉我,一会儿就闷死我了。”秀芬说着摇着许凤的肩膀。

  胡文玉无力地说:“是这样,我正准备写个汇报。”

  周明一下坐起来,看着灯光笑了一下说:“这一回可真不是说梦话,我根本没有睡着。”

  “我告诉你是个喜事。”

  “不,我问你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张少军笑笑说:“要做梦啊,就做个好梦,那才有意思呢。”

  “什么喜事啊?”

  “我想全面地布置一下。”

  周明笑笑凑近炕桌剔剔灯花说:“好梦,我做不来,你去睡一觉做一个吧。”

  “萧金同志一两天之内就要来啦,这不是喜事吗?”

  “我问你们区做了什么!”周明的眼睛射出愤怒的光芒。“这,这个,这些日子我病了。”胡文玉擦着脸上的汗珠。

  张少军摇摇头说:“不用,我早睡够了,我这个人就是吃的下睡的着。坐着、立着、行军我都能睡觉。我去给你弄点水来喝吧。”说着就走出去了。

  “你别哄我。”

  许凤替他难堪地扭开脸,瞧着窗户,白天会面时胡文玉和自己争论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她清楚地意识到,胡文玉这些天没有积极领导斗争,不光是因为生病,还有思想问题在内。这必须让周政委了解。想着回过头来说:“政委,这些天他不光身体有病,思想也有病。他看不见抗日群众的力量,害怕了,畏缩了,光想争取’合法存在’!”

  周明打个大舒展,不由地又想起枣园区的工作来。想着许凤和李铁的问题,赵青的问题,问题很复杂啊。对,得赶快弄清楚,越早解决越好。这时听见有动静,抬头一看,是张少军提了一个瓷茶壶来。他给周明斟上一碗开水放在炕桌上,靠墙坐在炕上,不多一会就呼呼地打起鼾声来。周明看了笑笑,忍不住羡慕地吁一口气,捂着嘴竭力压低声音咳嗽着,在灯上吸着烟斗。

  “这是真的,我要求周政委把他和李铁同志一起调来。现在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也许今天晚上就到了呢。”

  胡文玉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看许凤,反感地啊了一声没说出什么,又低下了头。

  张少军一下睁开大眼睛,笑着立在炕下埋怨说:“政委,医生不叫你吸烟,你又吸!”

  秀芬忍不住又问道:“真的?”

  周明竭力平静下来,吸着烟对胡文玉说:“好啦,胡文玉同志大扫荡以来的表现,县委基本上是了解的。县委研究了你的表现和你们区的情况,决定撤销你的区委书记的职务,调你回县委机关另行分配工作。”

  周明笑了一下说:“嗯,不要紧,光听医生的话会把人吓死的。小张,去跟王秘书要各区的汇报来我看。”

  “可不是真的!前天县委的通讯员来了,说他俩已经到县委机关,等县委跟他们谈了工作,立刻就来。我已经捎信给他俩,叫他俩今天就到张村去找我。”许凤非常满意地说:

  胡文玉一听立刻面色惨白,突然低下头,好久没有言语。许凤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办,突然转过头来,看看胡文玉,悄悄地长叹一声,又惊愕地望着周明。

  “政委,叫你安心养病嘛。”

  “秀芬,你知道他们过封锁线怎么过法?”

  周明咳嗽一声,磕着烟斗,压抑着他那激动的情绪,对许凤说:“县委决定由许凤同志担任区委书记。”

  “够啦!你说对于我来说,什么是最痛苦的,嗯?”

  “怎么过,黑夜冲过来呗!”

  许凤猛地心里一跳,望着周明惊异地说:“我?”“对,你!”周明又望着胡文玉说:“胡文玉同志有什么意见?”

  “那–”小张天真地望着周明。

  “不!白天骑着自行车,大摇大摆地越过设有两道岗的张桥!他们真是胆大包天哩。”

  胡文玉慢慢抬起头来说:“我,我没有意见,可是我,我愿意留在枣园区工作。”

  “那就是闲着。不对吗?好啦,去拿吧,告诉王秘书,我开始工作啦。”

  秀芬笑道:“李铁同志大胆那是出名的。就是萧金也是一肚子七十二个心眼,他们村里人都跟他叫小军师。我记得小时候他去当小工给地主张家割麦子。张家非常刁,把穷人们拾的麦子夺了去,还打人。萧金就跟一群穷孩子唧咕了一下,想了个办法,把地主家拉麦子的大车给弄翻了,一群穷孩子跟着起了哄,抢了车上的麦子。地主家的狗腿子都跑到那边去追人了,这边萧金一喊,大家一起哄,又把地主地里的麦子弄走不少。领青的雇工被一群短工围着哪敢动弹,等地主的狗腿子回来,人们早就跑光了。”秀芬说着直笑。

  周明沉思了一下说:“你愿意这样也好。希望你用实际行动改正你的错误。就这样吧,我还要跟别人谈话,你们两人先商量一下,等一会再具体研究你们区的工作。”

  张少军无可奈何地去拿了材料来又走出去了。周明用手翻着材料,瞅着灯光想了一下。翻出了潘林起草的撤销许凤和李铁职务的建议,看着,看着,突然愤怒地把文件放在一边,皱起眉沉思起来。他深深了解许凤和李铁的品质,是非常优秀的同志,决不会干出这种坏事情。这显然是潘林片面轻信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诬陷。想着唉了一声,激动地又在灯上吸着烟斗,重新看起那文件来。魏书记的指示真重要啊!他忍着反感,仔细地推敲着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果然发觉了这一连串问题背后有一种危险的东西,而这是比这个事件本身更其重要的,真正值得深思的问题。他想着,看着,不禁点起头来。周明正在看文件,听到窗外小张和谁说了几句话,有人向屋里走来。周明一抬头,想不到是李铁一掀门帘走了进来,忙放下文件,一招手说:“噢,是你来了!快坐吧。”

  许凤听着笑的一拍手说:“好!好!真是小军师。”沉思了一下说:“秀芬,你想他不想?”

  周明要出去,许凤走到周明跟前小声说:“我们区还没有小队长。”

  周明挪一挪坐在炕沿上,倒了一杯水递给李铁。李铁坐在凳子上伸手去接,手直抖动,把水也洒出来了。看看周明那慈爱的目光,嘴动了动,咽下一口苦水,他竭力压制着激动的感情说:

  “凤姐!”秀芬不知说什么好了,笑的闭不拢嘴,兴奋地给许凤梳着头。

  周明说:“小队长,县委已经决定派给你们一个勇敢的同志。”

  “周政委!”他叫了一句再说不下去了,喉头堵,鼻子酸,越憋越难受,好像受屈的儿子见了母亲,忍不住一腔泪水往外直流。他放下茶杯抱着头,浑身颤动地抽泣起来。好久好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明默默不语地望着灯光,明亮的大眼睛闪着烦恼和同情的光芒。

  “说实话,秀芬,想不想?”

  许凤一听心中暗喜,忙问:“派谁来?”

  好一会儿李铁才擦擦眼泪抬起头来,满面悲愤地望着周明,沉痛激昂地说:

  “怎么不想!快一年不见面了。你知道他多好啊。他坚定,勇敢,又懂的心疼别人,脾气又好。你知道俺俩的姥姥家是一个村哩,从八九岁上就净商量着一块住姥姥家。净在一块儿去挑菜,拾麦子,最后一次是刨荸荠,俺俩就说了,俺两家老人也都同意,就订了婚。……”秀芬笑的脸蛋通红,说不下去了。

  周明说:“县手枪队的队副李铁同志。只是因为你们区地位重要,情况特别严重,才把他派去。”

  “周政委,给我最危险的战斗任务,不管到哪儿,我宁愿为祖国为党立刻去死!”

  许凤笑起来,梳上发髻,向秀芬传达了县委的指示。为了适应新的情况要简化机构。各级的群众团体并为一个抗联。工、农、青、妇各会都改为抗联的一个部。许凤担任了区委书记,秀芬便接替了许凤的工作,担任了区抗联的妇女部长。许凤把妇女工作向秀芬做了指示,又一起商量了怎样整顿王庄的支部,怎样分头领导,先恢复附近几个村的抗日工作。最后许凤对秀芬说:“咱俩也不能总像一个人似地离不开。我自己到西乡,你依靠王庄把高村、窦町、刘町三个村的地道挖起来,把联络员换上可靠的人。别的工作怎么做,回来再说。”许凤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拉着秀芬的手说,“秀芬,说良心话,我这两天可真发愁啦!”

  许凤说:“这好极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来?”周明说:“已经通知他啦,大概现在他已经在路上了。”周明说了咳嗽着走了出去。

  周明沉静地望着他,咳嗽两声说:“哼,这倒是一个省事的办法。我明白,错误是叫人痛心的。可是一个真正的革命家,绝不因为犯错误就失去信心。”

  秀芬忙问道:“什么事值得你发愁啊?”

  许凤和胡文玉默默无语地互相望望。胡文玉转过脸去,突然伏在桌子上哭泣起来,他哭得那样痛心,浑身都颤抖起来。许凤立在他旁边望望灯光,又望望他,不知是应该安慰他,还是应该批评他,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也用不着这样!”

  “政委,我没有错呀!”李铁两手扶着膝盖。

  许凤说:“我不该答应当这个区委书记。你知道,我没有领导全面工作的经验,懂的东西太少,我真不会领导。”

  胡文玉抬起头来,用手绢擦擦眼泪激动地说:“这一回你高兴吧!”

  周明闪着明亮的眼光盯着李铁,沉思了一下说:

  秀芬说:“凤姐,你就干吧!什么都是人做的,总不能先学会当区委书记再革命啊!”

  “你这是什么话!”许凤气的心里一炸,眉毛一竖,反感地哼了一声,猛一转身向屋外走去。

  “那就更不对了。一个勇敢的人,不能在任何困难、任何打击面前退却,只有胆小鬼才那样。你哪里也不能去,立刻回区去工作!”

  许凤说:“我也这么想。我还有这口昂气,自个不行就得勤谨着点,人家想一遍,我想它十遍。我豁着一腔子心血,还怕它难倒人!”

  “你回来!”胡文玉拉着她不放。

  李铁睁眼看着周明:“不是决定调我走了吗?”

  秀芬说:“依我看,一个人只要勇敢、坚定,肯把自己的一切献给革命事业,就没有什么不能做的。至于文化呀,理论呀,它又不咬人,你只要一个劲钻它,就不愁学不会。”许凤笑道:“你说的真对,咱们就这样办。”两人说着话,秀芬倚在许凤的肩膀上,偷偷地把一朵石榴花插到许凤的发髻上了。许凤见秀芬直是笑,不知怎么回事,忙向自己身上到处找,摸摸头上,插着一个东西,拿下一看,却是一朵石榴花。笑道:“你这个死妮子,什么时候也忘不了闹着玩。”说着拿起花在鼻子上闻闻,插到镜框上去。

  两个人对望着。语塞气喘,灯光摇闪。只听得村外水塘里传来一声声蛙鸣。

  周明吸着烟斗继续说:“不,县委还要讨论哩。我相信这里边有复杂的斗争。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就是到处充满着矛盾,省心的地方是没有的。要不,你就去斗争;要不,你就投降,逃跑。”周明吸着烟斗,审视着李铁说:“应该相信,乌云不会永远遮着太阳的。只要你忠心耿耿地为人民服务,丝毫没有玷污自己的党性,慌什么?啊!除非根本对党对自己失去信心。”周明吸口烟,靠在被褥上。

  秀芬敛起笑容,坐下喘着气说:“不闹啦,谈个正经事,江丽同志要求参加区里工作哩。”

  李铁呼出一口气说:“我相信党,也相信自己,我要求政委重新调查我的问题,作出正确的决定。不然,我就到地委去申诉。”

  许凤说:“她要愿意在咱们区里工作可好了,咱们可有个得力的帮手了。她原来是做宣传工作的能手嘛。”

  周明说“在这一点上你还可以相信我。用不着到地委去,我会弄清楚的。今天我就要听听你的意见。”

  秀芬说:“嗬,她不光能做政治工作,还真是个好演员哩!军区住在这儿的时候,她还在这村演过戏呢。她多好哇,长的又漂亮又能干,教我们唱歌演戏可认真哩。这些日子她养病,待在一个村里,闷得实在不耐烦了。前两天我见了她,还直催这件事呢。”

  他俩在灯下久久地说着话,周明倾听着李铁诉说区里的一切情况,询问着每个干部的表现。

  许凤一听忙说:“好极啦,我马上跟县委提出来叫她参加区委工作,等两天咱俩去看看她。”

  夜深了,他俩谈完了话休息了。黑暗中李铁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地向房顶望着,听着周明也不住地翻身。一会儿周明又伏在枕头上咳嗽起来。一面咳嗽,一面问李铁:“你在想什么,啊?”

  秀芬说:“好,就这样吧,我去找村支部书记商量一下,晚上就开始这村的工作,明天就到别的村去。”说着起身往外就走。

  “我想我回去,我应当回去!”李铁坚定地说。

  许凤又叫住她嘱咐说:“秀芬,记住,可不许动不动就跟人家着急发火呀。”

  这时,听到窗外有人走来,有小张说话的声音。一开门小张进来,点上了灯。后边走进一个四十来岁、浓眉小黑胡子的人,正是县委敌工部长兼公安科长王少华。一进屋安详地问道:“老周,身体好些了吧?”回头又向李铁说:“你也来了,正好,我要找你哩。”

  “我知道。你走的时候,可叫人送一下。”秀芬回身咕嘟着小嘴,用手指着许凤说。直到许凤点头答应,这才蹬蹬地跑了。

  李铁忙下地亲热地拉住王部长的手。周明坐起来向王少华说道:“我的病无所谓,你怎么突然来了?”没等王少华答言,又接着说:“你的信我看了。老王啊,县委内部,要注意团结啊!越是在困难的时候,越要注意团结。”

  许凤看着秀芬走了,回到屋里,摸摸发髻,向门外看看没有人,就坐在炕桌边,找开文件包,拿出笔记本来看着,思考着这几个村的情况,公粮损失的数字,汉奸的活动情形。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大门外一阵冬冬的脚步声,赶紧三把两把将文件包好,抓起手枪来,由窗口向外一望,见门口闪进一个人来,接着是李大娘的声音说:“老胡同志啊,找许凤,她在北屋西间。”大娘闪出身来用手向里一指,又回到大门口放哨去了。许凤把手枪保上险,装在衣袋里。门帘一启,胡文玉走进来。许凤见他化装了,穿着件淡灰串绸大褂子,心里就是一阵反感。轻轻地说声:“来啦?”重新整理着文件包。

  王少华动着他的小黑胡子说:“团结,也得有原则呀!我不能不找你谈谈了。我建议你召开一次县委会议,咱们把问题摊开来,好好地来争一争。好吧,你先睡,我倒要先和李铁同志谈一下。”又对李铁点点头说:“你要不困的话,先到我那里去一下。”

  胡文玉打打身上的土,不自然地坐下。他的脸虽然修饰得很干净,却挂着一层灰气。他不紧不慢地打火吸着烟斗,望望许凤,唉了一声说:“我不承想落到这样地步!”

  正说着潘林走了进来,一见李铁就说:“李铁同志,你来了。”

  许凤坐在桌边一手托着腮没有言语。胡文玉低下头,沉思地看着烟斗里冒出的蓝色烟缕,曲折缥缈地升上空中。胡文玉从和周政委谈话回来后,连着两夜没有合眼,对许凤真是又恨又想,又妒忌又尊敬。想来想去,觉得非找她来谈谈不可。他觉得有把握,一定能够征服许凤,使她和自己结婚。不管小鸾怎么缠磨,他决心大白天找她来了。他看着烟缕想着该怎么说好。一路上准备好的那一套说词,现在一当着她的面好像都站不住脚了。他干咳了一声说:“我希望咱俩无论如何别破裂了。”

  李铁点点头答应了一声,就和王少华走出去了。潘林坐在周明身边,叹了口气:“我又愿意叫你快点恢复工作,又怕你身体不行。”周明拍了他一下说道:“老潘,我好得差不多啦。来,来,你来。”周明是那么快乐,简直不像个有病的人,他下炕端着灯轻轻叫了一声:“小张,小张!”

  许凤说:“你想说什么你就直截了当地说吧!”她说着仰起头来看着窗户。

  张少军进来,见周明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笑眯眯地一眨眼,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忙在头里端着灯,领着周明、潘林钻进黑屋,再钻进一间铺着厚厚的干草的地下室,把一个小箱子从角落里提出来,放在正当中一张小炕桌上。打开小箱子,原来是一架唱机。周明叼着烟斗兴致勃勃地挑选着唱片,一面对潘林说道:

  胡文玉抑郁不平地说:“我想你一定会瞧不起我了。可是,你应该相信,发生这种事情,不是偶然的。当时我和周明在冀中区党委一起分配下来的时候,我本来是应该担任县委的,可是,因为我们俩关系不好,他不同意。我也太谦虚,愿意到下边锻炼一下,后来才到了这区来。现在他是存心打击我。”

  “你呀,老潘同志,你天天愁眉苦脸的,这可不行。在紧张的斗争里得会生活。你的脑袋就像火车挂钩的拳头,攥得紧放不开。来,听听。”

  许凤一听立刻激动地说:“怎么是他打击你呢?为什么不检查一下自己的错误?在这样困难的关头,党和人民遭受挫折的时候,你完全放弃了自己的责任。别人在奋不顾身地斗争,你呢?你躲在一边干了些什么?现在反来说这样的话,你还有党员的立场吗?你这样下去会毁了自己的!”许凤说了生气地看着他。

  唱片转动着,地下室里响起了悠扬的音乐。周明把双手垫在脑后,舒坦地斜躺在被子上,随着音乐哼着。看样子,简直有点陶醉了。潘林依然呆板地坐着,面部毫无表情,像是用铜铸成的。突然他把针头拿开,停住了唱机。周明立刻坐起来笑道:

  胡文玉沉默起来,两手捂着脸,好一会儿立起来说:“就算我有错误,可你也应该相信我对你的爱情是忠实的。我始终对你抱着一颗赤诚的心。”

  “怎么,看你!”

  许凤反感地说:“因为这个我就不能批评你吗!”

  潘林说道:“还是先谈谈工作吧,我心里放不下了。”

  胡文玉说:“可是你也不应该打击我!凭良心说,我为你多少日子都睡不着,吃不下。我想咱们俩无论什么时候也应该一心一意的,可你对周明说了我些什么?你应该平心想一想,两年来,我怎么提拔你,培养你,到现在竟给我这么一下!一句话也不替我说,反而拆我的台。真叫人伤心。”胡文玉激昂地说着,使劲磕着烟斗。

  周明亲切地说道:“老潘同志,这些日子担子叫你担着够辛苦了。你的勤勤恳恳、忠心为党,谁都知道。至于思想方法、观点上的一些问题,总是要不断学习、不断吸取经验教训才能提高的嘛!你说对不对?王少华大概又跟你吵了吧?你还不了解他这个人?霹雳火!”

  许凤更恼火起来,睁大了眼睛看着胡文玉说:“胡文玉同志,你过去的好处我不会忘记的,可是我不能看着你堕落下去,我不能不在党的面前批评你的错误。我现在还是要提醒你,必须立刻想一想自己跟党的关系,坚决改正自己的错误思想才行。不然是会葬送自己的。”

  潘林心情沉重地说:“这些日子我怕影响你养病,有些事情没有找你商量,可能有错误,希望你帮助我。现在我来跟你研究一下这个可疑的问题。”

  胡文玉沉默一下说:“算啦,不说这个啦。我想你会明白,我要求留在这区工作,完全是因为不愿意离开你。”他抬起头来看着许凤。

  周明问道:“什么问题?”

  许凤望着窗户,沉静地说:“不管你为什么愿意留在这区里,即便你调走了,我也不放弃自己的责任,还是要想法批评你,直到你认识了自己的错误为止。”

  潘林道:“我在枣园区跟胡文玉谈了工作。他情绪非常坏,没等说完就走了。前天他到县委来找我,态度突然全变了,说他思想搞通了,做什么工作也没有意见。当时我很欢喜。咱们对他的进步是抱着很大希望的。可是他和我在一起待了两天,说的一些话引起了我的怀疑。”

  胡文玉说:“我是有错误的,可是这样对待我一点也不公平。我坦白地说……”胡文玉说到这里停下了。

  周明问道:“他说什么?”

  “你说吧!”许凤转身正面望着他。

  潘林说道:“他对我讲了很多恭维话,说我作风好、观点正确,反正一大堆好处吧。接着就说,周明同志如何如何不好。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那么多流言蜚语,我也不必讲了,反正是一篇败坏你威信、挑拨咱俩关系的话。他见我没表示反感,就更上来了。他说干部们都想给地委写信,提意见把你调走,拥护我担任县委书记。我听着,也没有表示什么。他要求到枣园区去帮助工作,我同意他去了。老周同志,我认为这不只是反对你个人的问题,这实际上是一种反党行为,说不定还有什么阴谋在里面。所以我打算到枣园区去,召集全区干部开个会,来揭发批判胡文玉。”

  胡文玉说:“我怀疑是周明有着个人目的,所以想法打击我。”

  周明听到这里,握住潘林的手说道:“好,潘林同志,你真是个好同志!就按你说的办!明天咱们就开县委会,把工作都重新研究一下。”

  “你胡说!”许凤气得脸色煞白。

  李铁跟王少华出来到了另一个院里,进屋坐下。王少华本是县手枪队的创始人,他亲手严格地训练培养了孙刚、李铁他们这一批队员。他当然很了解李铁。为李铁这事,他跟潘林大发脾气,可是因为对情况不太了解,他又不能不忍着气,慢慢地来调查。王少华叫通讯员出去,挪一下油灯,和李铁在炕桌两边对面坐下说:“咱们是亲密的老战友啦。因为你们的问题,我发了两顿脾气,可是我还没有足够的材料可以说服别人。”

  胡文玉说:“你不要生气。你能担任区委书记,我是非常高兴的。你是我提拔起来的。我曾经怎样帮助你,你也许没有忘掉。可我不承想你也是这样势利眼,对我落井下石。”

  李铁立刻说:“王部长,这我可以详细跟你谈谈。”

  “你简直是存心来污辱我!”

  王少华说:“关于你的问题,我们还有时间详谈,现在这不是主要的。我有一定的根据怀疑,你们区是有内奸的。你知道吗?那次发生误会,你们在岳村附近被地区队一连当做敌人打了伏击,并不是据点里出来的情报。”

  许凤说着忿忿地走到外间屋去,气的呼吸急促。立了一会,冷冷地走进屋来,拿起文件包转身说:“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过去算我瞎了眼睛,没有看出你是这种人!”

  李铁一愣问道:“啊,哪里来的?”

  “我是什么人?”胡文玉激动地立起来,脸色带着惊恐。

  王少华沉思地说:“外边搞的。已经弄出点眉目了,不过还不十分肯定。如果是他,这个奸细真太阴险了。一下杀伤咱们三十多个同志。”

  “你,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你跟党不一条心!”许凤决然地说。

  李铁听了不免一惊,素日看来莫名其妙的一些孤立的现象,好像突然有了关联。他一面沉思着把一些可疑的事件讲了出来。王少华听着在本子上记着,不住地看看李铁的眼睛。谈完了,王少华停了一下,打个舒展,眼睛闪着异常机警的光芒对李铁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们是上当了。你回去跟许凤同志好好研究一下,再搜集些材料给我。”

  胡文玉脸上变了颜色,想辩驳又没话说,痛苦地摇着头软下来说:“许凤同志,原谅我,我下了决心来找你,我不跟你在一起,会,会……”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李铁答应着,抬头看看窗纸已经发白。

  许凤恼怒地说:“一个人应该对自己负责,也应该懂得尊重同志。”说完,嘭的一声掀开门帘,向外面走去。

  胡文玉跟在后边不住地说:“你上哪儿?你上哪儿?”

  许凤早气急了,不愿意再和他说话,头也不回地说:“我还得去工作。你好好想想,咱们再说吧!”

  许凤头里急急地走,胡文玉在后边紧紧地跟着。

  “凤子呀,秀芬说等一会儿叫人送你。”李大娘着急地拉住她。

  “不用啦,大娘,今天敌人没有出来。”许凤扶着大娘说了,匆匆地走了。胡文玉急急地追下去。刚走了不远,背后有人跑上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胡文玉回头一看,是小队队员蔡二来急匆匆地说:“我给赵指导员送信去,他叫我捎了信来,叫你立刻回赵庄去有事。”说着送给他一封信。胡文玉接过信来,回头一看,许凤早穿过树林走远了。他急得一跺脚,把信往衣袋里一掖,不管蔡二来,撒脚就向许凤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