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前我两次遇上了女巫。第一次我安然脱险,但第二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你们读到我所碰到的事情,准会急得叫起来。这也没有办法。我必须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给你们说。不过我到底还在这里,并且能够把我的遭遇告诉你们(不管我的模样看来多么古怪),这都完全亏了我的了不起的姥姥。
 

八岁前我两次遇上了女巫。第一次我安然脱险,但第二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你们读到我所碰到的事情,准会急得叫起来。这也没有办法。我必须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给你们说。不过我到底还在这里,并且能够把我的遭遇告诉你们(不管我的模样看来多么古怪),这都完全亏了我的了不起的姥姥。我的姥姥是位挪威人。挪威人对女巫的事全知道,因为挪威多黑森林和冰封的高山,最早的女巫正是出现在那里。我的父母也是挪威人,不过我的父亲在英国做生意。我出生在那里,生活在那里,进了英国学校。一年两次,在圣诞节和暑假,我们回挪威去看我的姥姥。据我记忆所及,这位老太太是我家父母双方惟一活着的亲戚。她是我母亲的母亲,我极其爱她。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说挪威语和英语。我们说哪种语言都行。这两样语言我们说起来同样流利。我不能不承认,我觉得我和她比和我母亲更亲密。我的七岁生日过后不久,我的父母照常带我到挪威去和我姥姥一起过圣诞节。就是在那里,有一次我的父母和我在严寒天气里坐车行驶在奥斯陆以北时,我们的汽车滑出大路,翻到岩石深谷里去了。我的父母因此丧生,而我因为被牢牢地拴在汽车后座上,只有前额受了点伤。我不愿讲那个可怕的下午发生的那件可怕的事。想到它我还会发抖。自然,我最后回到了姥姥家。她用双臂紧紧地搂抱着我,两个人哭了一夜。“我们现在怎么办呢?”我透过泪水问她。“你和我住在这里,”她说,“我会照顾你的。”“我不回英国去了吗?”“不去了,”她说,“我不能去。天堂将收留我的灵魂,但挪威将保存我的骨头。”第二天,为了我们两个都能忘却我们巨大的悲痛,我姥姥开始给我讲故事。她是一位了不起的讲故事大王,我被她给我讲的每一个故事迷住了。但直到她讲到了女巫,我这才真正激动起来。对女巫她显然是位大专家。她对我说明,她这些女巫故事不同于大多数故事,不是想像出来的。它们都是真的,千真万确。它们都是事实。她给我讲的关于女巫的每一件事都真正发生过,我最好相信它们。更糟糕,更糟糕得多的是女巫还存在于我们中间。她们就在我们周围,我最好也相信这件事。“你说的当真是真话吗,姥姥?真而又真的真话吗?”“我的小宝贝,”她说,“如果碰到女巫认不出来,那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活不长了。”“可是你对我说过女巫像平平常常的女人,姥姥,那我怎么能认出她们来呢?”“你必须好好听我说,”我姥姥说,“你必须记住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做到了这一点,你也就只能在胸口画十字,祈求上天保佑,希望一切逢凶化吉了。”这时候我们是在奥斯陆她家的大客厅里,我已经准备好上床睡觉了。这房子的窗帘是从来不拉上的,透过窗子我能看到漆黑的窗外大雪飘落。我的姥姥很老了,满脸皱纹,宽阔的身体穿着灰色的花边裙子。她端坐在她的扶手椅上,把椅子撑得满满的,连一点空隙也没有,老鼠也钻不进去。我刚满七岁,坐在她脚旁的地板上,穿着睡衣。睡裤、睡袍和拖鞋。“你发誓,你不是哄我吧?”我一个劲儿地对她说,“你发誓,你不是骗我吧?”“听着,”她说,“我知道有不少于五个孩子一下子从地球上消失了,再也没见过。是女巫们把他们消灭了。”“我还是认为你只是想吓唬我。”我说。“我只想使你绝不要重蹈覆辙,”她说,“我爱你,我要你和我在一起。”“告诉我那几个孩子是怎么不见了的。”我说。我姥姥是我见过的惟—一位抽雪茄的姥姥。现在她点起一支,那是支黑色的长雪茄,它冒出一股烧橡胶似的气味。“我认识的第一个不见了的孩子,”她说,“叫做兰希尔德·汉森。当时兰希尔德约八岁,她正和小妹妹在草地上玩。她们的妈妈在厨房里烤面包,出来要透口空气。‘兰希尔德呢?’她问小女儿。‘她和一个高个太太走了。’小妹妹回答。‘什么高个太太?’妈妈问道。‘一个戴白手套的高个太太,’小妹妹说,‘她牵着姐姐的手把她带走了。’再也没有人看见过这个兰希尔德。”“没有去找她吗?”我问道。“大家在周围许多英里内找,城里的人也个个帮忙,但是没有找到她。”“那么另外四个孩子呢?”我问道。“都跟兰希尔德一样不见了。”“他们是怎样,姥姥,是怎样不见的?”“每次出事前,房子外面总看到一个奇怪的女人。”“可他们是怎样不见了的?”“第二个很古怪,”我姥姥说,“有一家人姓克里斯蒂安森,住在霍尔门科伦。在他们的客厅里有一幅令他们十分自豪的旧油画。油画上有几只鸭子在农舍外面的草地上。油画上没有人,只有草地上的一群鸭子和作为背景的一座农舍。这幅画很大很好看。有一天他们的女儿索尔维格放学回家后吃苹果。她说是街上一位好太太给她的。第二天早晨索尔维格不在床上。父母到处找也找不到她。忽然她的爸爸叫起来:‘她在那里!是索尔维格在喂鸭子!’他指着那幅画,索尔维格真的在上面。她站在草地上,正从篮子里拿出面包屑来扔给鸭子。爸爸扑到画前面去摸她,但是没有用。她只是画的一部分,是画在帆布上的。”“你见过那幅画吗,姥姥,有那小姑娘在上面的?”“见得多了,”我的姥姥说,“更奇怪的是,小索尔维格在画上老是变换位置。一天她在农舍里,可以看到她露出脸从窗口往外看。另一天她在画的左边,抱着一只鸭子。”“你看见过她在画里动吗,姥姥?”“没有人见过。无论她在哪里,是在外面喂鸭子还是从窗口往外看,她都是不动的,就是个油画人像。太奇怪了,”我姥姥说,“实在奇怪。但最奇怪的是,她在画里会随着时间长大。十年后她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三十年后她到了中年。到事情发生五十四年后,她从画上一下子消失了。”“你是说她死啦?”我说。“谁知道!”我姥姥说,“在女巫世界里有些事情稀奇古怪。”“你讲过两个了,”我说,“那么第三个碰到什么事了呢?”“第三个是小比吉特·斯文松。’我姥姥说,“她隔着马路就住在我家对面。有一天她开始全身长出羽毛。一个月后她就变成了一只大白鸡。她的父母把她养在花园里的一个鸡舍里。她还下蛋呢。”“蛋是什么颜色的?”我问。“棕色的,”我姥姥说,“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蛋。她的妈妈用它们做煎蛋,好吃极了。”我抬头看着姥姥,她坐在那里像个古代女王坐在宝座上。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在看着许多里路外的什么东西。这时候只有雪茄是真实的东西,它冒出的蓝烟缭绕在她的头上。“但变成鸡的小姑娘没有失踪?”我说。“没有,比吉特没有失踪。她活了许多年,下她那些棕色的蛋。”“你说过他们全不见了。”“那是我说错了,”我姥姥说,“我老了。我不能把什么都记住。”“第四个孩子又发生了什么呢?”我问道。“第四个是男孩,叫哈拉德。”我姥姥说,“有一天早晨,他的皮肤全变成了灰黄色的,接着开始变硬,像个果壳。到晚上他已经变成了石头。”“石头?”我说,“你是说真正的石头?”“花岗石,”她说,“你高兴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他。他们仍旧把他保存在房子里。他站在门厅里,像一个小石像。客人把他们的雨伞都靠在他身上。”虽然我还小,但是我不准备相信我姥姥告诉我的每一句话。但她说得言之凿凿,严肃认真,脸一点不笑,连眼睛也不眨。我开始犹豫了。“说下去吧,姥姥,”我说,“你对我说是五个。最后一个怎么样了?”“你想吸一口我的雪茄吗2”她说。“我只有七岁,姥姥。”“我不管你几岁,”她说,“抽雪茄不会得感冒。”“第五个怎么啦,姥姥?”“第五个,”她像嚼好吃的芦笋那样嚼着雪茄烟头说,“那是件十分有趣的事。他是个九岁的男孩,叫莱夫,正跟家人在海湾度暑假。这天全家在一个岛上野餐游泳。小莱夫潜到了水里。他的父亲在岸边看着他,觉得他在水下待得时间特别长。等到他最后浮上来时,他已经不是莱夫了。”“他是什么呢,姥姥?”“是一条海豚。”“不可能!他不可能变成一条海豚!”“他是变成了一条可爱的小海豚,”她说,“而且极其友好。”“姥姥。”我说。“什么事啊,我的小宝贝?”“他千真万确变成一条海豚了吗?”“绝对不假,”她说,“我跟他的妈妈很熟。全是她告诉我的。她说那天整个下午莱夫那条海豚和他们待在一起,让他的弟弟妹妹骑着他在水里玩。他们玩得开心极了。后来他向他们摇摇他的鳍,就游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可是姥姥,”我说,“他们怎么知道那海豚真是莱夫呢?”“他跟他们说话呀,”我姥姥说,“他让他们骑的时候一直哈哈大笑,说笑话。”“发生这样的事,那时候不是要闹翻天吗?”我问道。“没怎么闹。”我姥姥说,“你要记住,在我们挪威这儿,这种事司空见惯。到处都有女巫。就在这会儿,也许我们这条街就有一个。现在你该上床睡觉了。”“夜里女巫不会从我的窗口进来吗?”我有点发抖地问道。“不会,”我姥姥说,“女巫从不做攀着水管溜进别人家里这样的傻事。你在床上完全安全。来吧,我来给你塞好被子。”

第二天,一个穿黑西装、拎着一个公事皮包的人来到姥姥家,在客厅和她进行了一番长谈。他在时我是不准进去的。最后他走了,我姥姥来看我,走得很慢,愁容满面。“那人宣读了你爸爸的遗嘱。”她说。“什么叫遗嘱?”我问她。“是去世前写下的东西。”她说,“上面说死后谁将得到留下的钱和产业。但最重要的是,一旦父母死后谁将照管孩子。”我一下子慌了。“是说你吧,姥姥?”我叫道,“我不用到别人那里去吧,对吗?”“不用去。”她说,“你爸爸不会那样做的。他请我活一天照顾你一天,但还请我带你回你们在英国的房子。他要我们住在那里。”“为什么?”我说,“为什么我们不能住在挪威这儿?你不愿意住到别处去的!你说过!”“我知道,”她说,“但有许多复杂问题跟钱和房子有关,这你是不会明白的。遗嘱里还说,虽然你们全家是挪威人,但你生在英国,最先在那里受教育,他要你继续进英国学校。”“噢,姥姥!”我叫道,“你不想到我们在英国的房子里去住,我知道你不想去!”“我当然不想去,”她说,“但恐怕我也只好去了。遗嘱上说你妈妈也是同样意见,尊重你父母的遗嘱是最重要的。”毫无办法,我们得去英国,姥姥马上着手准备动身。“你的下学期还有几天就开学了,”她说,“因此我们一点也不能耽搁。”我们去英国的前一天晚上,我姥姥又继续讲她喜爱的题目。“英国女巫没有挪威多。”她说。“我断定我一个也不会碰到。”我说。“我衷心希望你不要碰到,”她说,“因为英国女巫可能是全世界女巫中最坏的。”当她坐在那里抽着她那难闻的雪茄烟,开始讲起来的时候,我眼睛离不开她那只少了大拇指的手。我忍不住不去看它。我对着它发呆,一直在猜想她那回碰到女巫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一定是件极其骇人听闻和可怕的事,否则她就告诉我了。那大拇指也许是扭断的。也可能是她被迫把她的大拇指放到开水壶里,直到把它烫掉了。再不然是有人像拔牙那样把它从她手上拔掉?我不由得这样猜测着。“跟我讲讲那些英国女巫做的事吧,姥姥。”我说。“嗯,”她吸着难闻的雪茄说,“她们最喜欢的诡计是调制一种粉末,把孩子变成大人都讨厌的东西。”“什么东西呢,姥姥?”“通常是鼻涕虫,”她说,“鼻涕虫是她们最喜欢变的东西。大人踏上去把它踩烂,也不知道那是一个孩子。”“那真是残酷到极点了!”我叫道。“或者变成跳蚤,”我姥姥说,“她们会把你变成一只跳蚤。你妈妈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拿出毒跳蚤的药粉,那你就玩儿完了。”“你吓坏我了,姥姥。我不想回英国去了。”“我知道英国的女巫,”她只管说下去,“她们把孩子变成野鸡,然后在打野鸡的季节开始前一天把他们放到森林中去。”“噢,”我说,“这样他们要被枪打死了?”“这还用说!”她说道,“接着他们被拔掉毛,烤熟,当晚饭吃。”我想像着自己是一只野鸡,在持枪的猎人们头顶上乱飞,枪在下面劈劈啪啪开,我突然翻身落下来。“就是这样,”我姥姥说,“英国女巫站在一旁,看着大人干掉他们自己的孩子,觉得十分好玩。”“我实在不想上英国去了,姥姥。”“你当然不想去,”她说,“我也不想去,但恐怕我们只好去。”“每个国家的女巫都不同吗?”我问道。“完全不同。”我的姥姥说,“但其他国家的我不大知道。”“你连美国的也不知道吗?”我问道。“不很知道。”她回答说,“不过我听说那里的女巫能使大人吃他们自己的孩子。”“不可能!”我叫道,“噢,不,姥姥!那不可能是真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说,“我只是听说。”“她们怎么能使大人吃他们自己的孩子呢?”我问道。“她们可以把孩子变成热狗。”她说,“对于一个聪明的女巫来说,这样做并不太难。”“世界上每一个国家都有它的女巫吗?”我问道。“有人的地方就有女巫,”我姥姥说,“每个国家都有一个女巫秘密组织。”“所有女巫都相互认识吗,姥姥?”“不,”她说,“只认识本国的。一个国家的女巫被严禁同任何外国的女巫联系。但是,比如说,一个英国女巫,却认识英国所有的女巫。她们都是朋友,互相通电话,交换致命的毒药配方。天知道她们还交谈些什么。我想都不愿去想。”我坐在地板上看着我的姥姥。她把雪茄烟放在烟灰缸里,双手叠放在肚子上。“一年一度,”她说下去,“每个国家的女巫都要召开自己的秘密会议。她们聚在一个地方听世界女巫大王演讲。”“听谁?”我叫道。“她是全世界女巫的统治者,”我的姥姥说,“她是无所不能的。她毫无恻隐之心。所有的女巫都怕她。她们一年只在她们的年会中见到她一次。她到各国年会上去鼓气和发命令。女巫大王就这样到一个一个国家去参加这种年会。”“她们在哪里开这些会呀,姥姥?”“有各种传说,”我姥姥回答,“听说她们和任何开会的妇女团体那样在一家旅馆预定房间。我还听说在她们住的旅馆里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据传说,床都没人睡过,房间地毯上有烧焦的痕迹,洗澡缸里发现了癞蛤蟆。在楼下的厨房里,厨师有一次发现了一条小鳄鱼在他的汤锅里游。”我的姥姥捡起她的雪茄烟又吸了一口,把难闻的烟深深地吸到她的肺里。“女巫大王在家的时候住在什么地方呢?”我问道。“谁也不知道。”我姥姥说,“如果知道,我们就可以把她挖出来消灭掉了。全世界的女巫爱好者曾经花了他们毕生的精力查找这个女巫大王的秘密总部。”“女巫爱好者是什么呀,姥姥?”“是研究女巫,并知道许多她们的事情的人。”我姥姥说。“那么你是一位女巫爱好者吗,姥姥?”“我是个退休的女巫爱好者,”她说,“我太老了,不能再做这种工作了。但我年纪轻时曾经环游世界,想找到这个女巫大王,但连边也没摸着。”“她富有吗?”我问道。“她的钱滚滚而来,”我姥姥说,“就是滚出来的。传说她的总部有一个钞票印刷机,和政府印你我用的钞票的机器一模一样。钞票到底只是一小片纸,上面印上特别的图案和图画就是了。只要有合适的机器和合适的纸张,谁也可以印。我猜想这女巫大王要多少钱就自己印,然后分发给各地的女巫们。”“那么外币呢?”我问道。“只要用得着,那些机器连中国钞票也能印,”我姥姥说,“只要按一按规定的按钮就行了。”“可是姥姥,”我说,“既然没有人见过女巫大王,你怎么能这样断定她存在呢?”我姥姥狠狠地看了我一阵。“没有人见过鬼,’她说,“但我们知道鬼存在。”第二天早晨,我们上船去英国,很快我又回到了在肯特的老家,但如今是姥姥照看我。接着春季学期开学了,每天我去上学,一切又恢复了老样子。在我家花园头上有一棵大七叶树,在它的树枝高处,蒂米和我已经开始造一间漂亮的树上屋子。我们只能在周末造,但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先铺地板,那是把一些宽木板架在离开挺远的两根树枝之间,然后钉好。我们用了一个月就把地板铺好了。接着我们围着地板竖起了木栏杆。现在只剩盖屋顶了。盖屋顶是件难事。一个星期六下午,蒂米患流行性感冒卧床,我决定独自盖屋顶。独自一个人待在那棵七叶树的高处,四周是淡淡的嫩叶,真让人感外愉快。这儿就像是在一个绿色的大洞窟里。另外,因为位置高,还特别刺激。我姥姥跟我说过,万一掉下去准会把腿摔断。每次我朝树下一望就觉得背脊骨发凉。我干起来了,把屋顶的第一块木板钉上去。忽然之间,我的眼角瞥见一个女人就站在我底下。她抬起了头,用最古怪的样子对我微笑。大多数人微笑起来都是嘴唇向两边去的,但这女人的嘴唇却上下动,露出了她前面的牙齿和牙龈。那牙龈看上去像是生肉。当你自以为是单独一个人,却发现被人盯着看的时候,你总免不了会大吃一惊。再说,这个陌生女人在我家花园里干什么?我注意到她头上戴着黑帽子,手上戴着手套,手套几乎一直套到她的胳臂肘。手套!她戴着手套!我全身僵住了。“我有样东西送给你。”她说,眼睛仍旧盯着我看,嘴唇仍旧微笑着,露出了她的牙齿和牙龈。我没有回答。“从树上下来吧,小朋友,”她说,“我送给你一样你从未有过的最刺激的礼物。”她的声音古怪刺耳,听着像金属声,好像她喉咙里塞满了图钉。她的眼睛不离开我的脸,很慢地把一只戴手套的手伸进钱包,拿出一条小青蛇。她把它拿给我看。“它很驯服。”她说。蛇开始绕在她的前臂上。它的颜色碧绿。“只要你下来,我就把它送给你。”她说。“噢,姥姥,”我心里说,“快来救我啊!”这时候我十分惊慌。我扔掉锤子,像只猴子一样窜上那棵大树,到了再也上不去的高处才停下来,吓得浑身发抖。现在我看不见那个女人了。在她和我之间隔着一层一层树叶。我在那上面待了许多个钟头,一动也不敢动。天开始黑了。最后我听见我姥姥叫我的名字。“我在上面这儿呢。”我回答说。“马上给我下来!”她叫道,“已经过了你的晚饭时间了。”“姥姥!”我叫道,“那女人走了吗?”“什么女人?”我姥姥叫着问我。“那戴黑手套的女人!”下面一片静默。这种静默表示一个人呆住了,说不出话来。“姥姥!”我又叫道,“她已经走了吗?”“是的,”我姥姥最后回答,“她走了。是我在这里,我的宝贝。我会照顾你的。现在你可以下来了。”我从树上爬下来。我在发抖。我姥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见到了一个女巫。”我说。“进去吧。”她说,“你和我在一起就平安无事了。”她带我进屋,给我一杯热可可,放进了许多糖。“把你碰到的事都告诉我。”她说。我告诉了她。等到我讲完,这一回轮到我姥姥发抖了。她脸色灰白。我看见她正低头看她那只少了一个大拇指的手。“你知道这说明什么问题吗?”她说,“这说明在我们这地区有一个这种东西。从现在起我不让你单独去上学了。”“你认为她会专门盯住我吗?”我问道。“不,”她说,“我认为不会。对她们来说,哪个孩子都一样。”毫不奇怪,从此以后我成了一个对女巫极其敏感的孩子。只要我一个人在路上,看见一个戴手套的女人走过来,我马上就溜到路对面去。那整整一个月气候一直非常冷,几乎人人都戴手套。奇怪极了,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个拿出青蛇来的女人。这是我碰到的第一个女巫,但不是我碰到的最后一个。

  我的姥姥是位挪威人。挪威人对女巫的事全知道,因为挪威多黑森林和冰封的高山,最早的女巫正是出现在那里。我的父母也是挪威人,不过我的父亲在英国做生意。我出生在那里,生活在那里,进了英国学校。一年两次,在圣诞节和暑假,我们回挪威去看我的姥姥。据我记忆所及,这位老太太是我家父母双方惟一活着的亲戚。她是我母亲的母亲,我极其爱她。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说挪威语和英语。我们说哪种语言都行。这两样语言我们说起来同样流利。我不能不承认,我觉得我和她比和我母亲更亲密。
 

  我的七岁生日过后不久,我的父母照常带我到挪威去和我姥姥一起过圣诞节。就是在那里,有一次我的父母和我在严寒天气里坐车行驶在奥斯陆以北时,我们的汽车滑出大路,翻到岩石深谷里去了。我的父母因此丧生,而我因为被牢牢地拴在汽车后座上,只有前额受了点伤。
 

  我不愿讲那个可怕的下午发生的那件可怕的事。想到它我还会发抖。自然,我最后回到了姥姥家。她用双臂紧紧地搂抱着我,两个人哭了一夜。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我透过泪水问她。
 

  “你和我住在这里,”她说,“我会照顾你的。”
 

  “我不回英国去了吗?”
 

  “不去了,”她说,“我不能去。天堂将收留我的灵魂,但挪威将保存我的骨头。”
 

  第二天,为了我们两个都能忘却我们巨大的悲痛,我姥姥开始给我讲故事。她是一位了不起的讲故事大王,我被她给我讲的每一个故事迷住了。但直到她讲到了女巫,我这才真正激动起来。对女巫她显然是位大专家。她对我说明,她这些女巫故事不同于大多数故事,不是想像出来的。它们都是真的,千真万确。它们都是事实。她给我讲的关于女巫的每一件事都真正发生过,我最好相信它们。更糟糕,更糟糕得多的是女巫还存在于我们中间。她们就在我们周围,我最好也相信这件事。
 

  “你说的当真是真话吗,姥姥?真而又真的真话吗?”
 

  “我的小宝贝,”她说,“如果碰到女巫认不出来,那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活不长了。”
 

  “可是你对我说过女巫像平平常常的女人,姥姥,那我怎么能认出她们呢?”
 

  “你必须好好听我说,”我姥姥说,“你必须记住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做到了这一点,你也就只能在胸口画十字,祈求上天保佑,希望一切逢凶化吉了。”
 

  这时候我们是在奥斯陆她家的大客厅里,我已经准备好上床睡觉了。这房子的窗帘是从来不拉上的,透过窗子我能看到漆黑的窗外大雪飘落。我的姥姥很老了,满脸皱纹,宽阔的身体穿着灰色的花边裙子。她端坐在她的扶手椅上,把椅子撑得满满的,连一点空隙也没有,老鼠也钻不进去。我刚满七岁,坐在她脚旁的地板上,穿着睡衣。睡裤、睡袍和拖鞋。
 

  “你发誓,你不是哄我吧?”我一个劲儿地对她说,“你发誓,你不是骗我吧?”
 

  “听着,”她说,“我知道有不少于五个孩子一下子从地球上消失了,再也没见过。是女巫们把他们消灭了。”
 

  “我还是认为你只是想吓唬我。”我说。
 

  “我只想使你不要重蹈覆辙,”她说,“我爱你,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告诉我那几个孩子是怎么不见了的。”我说。
 

  我姥姥是我见过的惟一一位抽雪茄的姥姥。现在她点起了一支,那是支黑色的长雪茄,它冒出一股烧橡胶似的气味。“我认识的第一个不见了的孩子,”她说,“叫做兰希尔德·汉森。当时兰希尔德约八岁,她正和小妹妹在草地上玩。她们的妈妈在厨房里烤面包,出来要透口空气。‘兰希尔德呢?’她问小女儿。
 

  “‘她和一个高个太太走了。’小妹妹回答。
 

  “‘什么高个太太?’妈妈问道。
 

  “‘一个戴白手套的高个太太,’小妹妹说道,‘她牵着姐姐的手把她带走了。’再也没有人看见过这个兰希尔德。”
 

  “没有去找她吗?”我问道。
 

  “大家在周围许多英里内找,城里的人也个个帮忙,但是没有找到她。”
 

  “那么另外四个孩子呢?”我问道。
 

  “都跟兰希尔德一样不见了。”
 

  “他们是怎样,姥姥,是怎样不见的?”
 

  “每次出事前,房子外面总看到一个奇怪的女人。”
 

  “可他们是怎样不见了的?”
 

  “第二个很古怪,”我姥姥说,“有一家人姓克里斯蒂安森,住在霍尔门科伦。在他们的客厅里有一幅令他们十分自豪的旧油画。油画上有几只鸭子在农舍外面的草地上。油画上没有人,只有草地上的一群鸭子和作为背景的一座农舍。这幅画很大很好看。有一天他们的女儿索尔维格放学回家后吃苹果。她说是街上一位好太太给她的。第二天早晨索尔维格不在床上。父母到处找也找不到她。忽然她的爸爸叫起来:‘她在那里!是索尔维格在喂鸭子!’他指着那幅画,索尔维格真的在上面。她站在草地上,正从篮子里拿出面包屑来扔给鸭子。爸爸扑到画前面去摸她,但是没有用。她只是画的一部分,是画在帆布上的。”
 

  “你见过那幅画吗,姥姥,有那小姑娘在上面的?”
 

  “见得多了,”我的姥姥说,“更奇怪的是,小索尔维格在画上老是变换位置。一天她在农舍里,可以看到她露出脸从窗口往外看。另一天她在画的左边,抱着一只鸭子。”
 

  “你看见过她在画里动吗,姥姥?”
 

  “没有人见过。无论她在哪里,是在外面喂鸭子还是从窗口往外看,她都是不动的,就是个油画人像。太奇怪了,”我姥姥说,“实在奇怪。但最奇怪的是,她在画里会随着时间长大。十年后她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三十年后她到了中年。到事情发生五十四年后,她从画上一下子消失了。”
 

  “你是说她死啦?”我说。
 

  “谁知道!”我姥姥说,“在女巫世界里有些事情稀奇古怪。”
 

  “你讲过两个了,”我说,“那么第三个碰到什么事了呢?”
 

  “第三个是小比吉特·斯文松。”我姥姥说,“她隔着马路就住在我家对面。有一天她开始全身长出羽毛。一个月后她就变成了一只大白鸡。她的父母把她养在花园里的一个鸡舍里。她还下蛋呢。”
 

  “蛋是什么颜色的?”我问。
 

  “棕色的,”我姥姥说,“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蛋。她的妈妈用它们做煎蛋,好吃极了。”
 

  我抬头看着姥姥,她坐在那里像个古代女王坐在宝座上。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在看着许多里路外的什么东西。这时候只有雪茄是真实的东西,它冒出的蓝烟缭绕在她的头上。
 

  “但变成鸡的小姑娘没有失踪?”我说。
 

  “没有,比吉特没有失踪。她活了许多年,下她那些棕色的蛋。”
 

  “你说过他们全不见了。”
 

  “那是我说错了,”我姥姥说,“我老了,我不能把什么都记住。”
 

  “第四个孩子又发生了什么呢?”我问道。
 

  “第四个是男孩,叫哈拉德。”我姥姥说,“有一天早晨,他的皮肤全变成了灰黄色的,接着开始变硬,像个果壳。到晚上他已经变成了石头。”
 

  “石头?”我说,“你是说真正的石头?”
 

  “花岗石,”她说,“你高兴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他。他们仍旧把他保存在房子里。他站在门厅里,像一个小石像。客人把他们的雨伞都靠在他身上。”
 

  虽然我还小,但是我不准备相信我姥姥告诉我的每一句话。但她说得言之凿凿,严肃认真,脸一点不笑,连眼睛也不眨。我开始犹豫了。
 

  “说下去吧,姥姥,”我说,“你对我说是五个。最后一个怎么样了?”
 

  “你想吸一口我的雪茄吗?”她说。
 

  “我只有七岁,姥姥。”
 

  “我不管你几岁,”她说,“抽雪茄不会得感冒。”
 

  “第五个怎么啦,姥姥?”
 

  “第五个,”她像嚼好吃的芦笋那样嚼着雪茄烟头说,“那是件十分有趣的事。他是个九岁的男孩,叫莱夫,正跟家人在海湾度暑假。这天全家在一个岛上野餐游泳。小莱夫潜到了水里。他的父亲在岸边看着他,觉得他在水下待得时间特别长。等到他最后浮上来时,他已经不是莱夫了。”
 

  “他是什么呢,姥姥?”
 

  “是一条海豚。”
 

  “不可能!他不可能变成一条海豚!”
 

  “他是变成了一条可爱的小海豚,”她说,“而且极其友好。”
 

  “姥姥。”我说。
 

  “什么事啊,我的小宝贝?”
 

  “他千真万确变成一条海豚了吗?”
 

  “绝对不假,”她说,“我跟他的妈妈很熟。全是她告诉我的。她说那天整个下午莱夫那条海豚和他们待在一起,让他的弟弟妹妹骑着他在水里玩。他们玩得开心极了。后来他向他们摇摇他的鳍,就游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可是姥姥,”我说,“他们怎么知道那海豚真是莱夫呢?”
 

  “他跟他们说话呀,”我姥姥说,“他让他们骑的时候一直哈哈大笑,说笑话。”
 

  “发生这样的事,那时候不是要闹翻天吗?”我问道。
 

  “没怎么闹。”我姥姥说,“你要记住,在我们挪威这儿,这种事司空见惯。到处都有女巫。就在这会儿,也许我们这条街就有一个。现在你该上床睡觉了。”
 

  “夜里女巫不会从我的窗口进来吗?”我有点发抖地问道。
 

  “不会,”我姥姥说,“女巫从不做攀着水管溜进别人家里这样的傻事。你在床上完全安全。来吧,我来给你塞好被子。”